第29章

    炼妖塔,无极宗关押妖物的囚牢,有时也会用来关押重罪弟子。
    *
    昭栗撑着碧落伞前往炼妖塔。
    朝歌山有一天然的圆形山谷,炼妖塔便是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
    昭栗沿着旋转的石梯向上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有妖物见到活人,猛地扑过来,碰到下了术法的铁栏,又被打回去。
    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没见到苏世遗。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隔间,昭栗看见了面容沧桑、静心打坐的苏世遗。
    “师兄。”昭栗小声叫他。
    苏世遗猛然睁开眼:“你怎么会来这?”
    昭栗:“我先带你出去。”
    昭栗对炼妖塔很熟,每一个出去捉妖的弟子,若是擒回妖物,都会亲手将妖物关进炼妖塔。
    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区区一个锁,还是能轻易解开。
    昭栗掐诀,光芒在她指尖流转,飞至铁栏的锁上,熄灭。
    又试了几次,还是无端熄灭。
    昭栗又急又气:“这锁怎么打不开!”
    苏世遗平静地说:“这不是普通的锁咒,是师父下的锁咒,只有他能打开。”
    “师兄。”昭栗闷声道,“无极宗真的杀了那么多鲛人吗?”
    苏世遗凝视着她:“阿栗,听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去管,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竭尽全力,只想保护少女的天真单纯,不想她搅入这场浑水中。
    却没有想到,这场利用,是围绕着她展开。
    不嗔剑的封印松动,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故意交出去的,目的便是放解除深海封印,拿取鲛人鲛珠。
    昭栗不解:“爹爹为什么要关你?”
    苏世遗轻描淡写地说:“违抗师命。”
    昭栗求证道:“师兄也认为爹爹他们做的不对,是不是?无极宗怎么能杀这么多鲛人,他们才刚刚离开封印,他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有开始。”
    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
    苏世遗:“阿栗,我如何认为没有用,无极宗的长辈们认为鲛人是妖,理应斩杀……”
    “鲛人不是妖。”昭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镜迟也不是妖。”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苏世遗心中便窝着一团火。
    他道:“无论鲛人是不是妖,他是不是妖,你都要和他断绝来往,你被鲛人族围攻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他只想要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拿到了,你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他自然不会在意你的生死。”
    昭栗执拗地道:“镜迟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镜迟没有出现,但他赠给她的神识小鱼,在关键时候保护了她。
    神识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举动。
    苏世遗叹了口气:“记得黑莲花墓外的那颗蛛树吗?”
    昭栗点头:“记得。”
    苏世遗:“无极宗的师叔说,它原本是棵神树,被人种来守护那座墓的,后来被有心之人加以炼化,变成了妖物。这种神树,只有云梦泽才有。”
    昭栗立刻解释:“师兄,这个妖物和镜迟没有关系,是云渡城官员炼化的妖物。”
    云渡城官员亲口承认了罪行,是镜迟陪她一起揪出的幕后黑手。
    “好,即便不是他。”苏世遗道,“那作为神树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神树的异常,他任由一切的发生,说明他一直都在等,等无极宗的捉妖师。”
    “而你,恰好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若非在云渡城外偶遇蛛树,无极宗也不会怀疑鲛人现世,而昭栗借用月下飞天镜,更是印证了无极宗的猜想。
    有鲛人成功离开了封印,并想要彻底解除封印。
    昭栗眼里的光全然寂灭,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伸手去扯铁栏,似是硬要把铁栏拉开。
    “滋啦”一声,手心与铁栏相握处冒出白烟,熟肉的香味引起周围妖兽暴动。
    “你疯了?!”苏世遗猛地推开她。
    昭栗坚持不懈地去掰铁栏:“师兄没有错,我要带你出去!”
    苏世遗违抗师命,下场是被关在炼妖塔。
    可鲛人本就不该被杀,如果是她,也会想办法阻止爹爹,所以苏世遗没有错,不该被关在炼妖塔,她要带他出去。
    苏世遗施法震开昭栗,冷冷说道:“你与其在这儿徒手跟铁栏较劲,倒不如回去把伤养好,再来救我,也不枉师父放我去沧海救你一遭。”
    昭栗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瞬间,苏世遗竟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见到那个无论被他击倒多少次,还是会捡起木剑,站起身与他练剑的小师妹。
    昭栗垂眸,目光坚定:“我会去劝爹爹放了师兄的。”
    太阳开始西斜。
    昭栗从炼妖塔前往宗主寝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腥味,像是从不嗔剑封印处散发。
    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带着她往阵眼去,越靠近,腥味越发浓烈。
    恐惧、心慌、自责,纷纷涌上心头。
    昭栗曾抱有一丝荒诞可笑的希冀,如果爹爹说他没有做过,她可以相信。
    当她来到阵眼,看见满地的鲛人鳞片,最后一丝希冀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不嗔剑被安然无恙地封印在熔浆之中。
    昭栗胸口猛地一痛,神识小鱼从她胸口游出,焦急地在半空绕个不停。
    小鱼转过身,面对着少女。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小鱼落下一滴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昭栗把小鱼唤了回来:“我们该走了。”
    小剑篁墨绿的竹竿上水痕蜿蜒,风过时,万千滴冷雨一齐砸下。
    要平静,去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要勇敢,去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
    昭栗来到宗主寝殿,却没有看见昭剑白。
    寝殿的窗棂还开着,细雨飘进屋内,打湿了棋盘。
    昭栗关上窗棂,顺手拿了布巾去擦棋盘上的水渍,没擦多久,看见棋盘上的水渍在缓慢变红。
    少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手心的血,染红了布巾,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
    灼烧伤,钻心的疼。
    昭栗放下手中布巾,依着幼时的记忆,从爹爹房里找出药粉和纱布,给自己简单包扎,随后重新拿了张干净的布巾,将棋盘擦净,还细致地将窗棂上的血渍也擦掉。
    结束后,少女来到娘亲牌位前,手指哆哆嗦嗦地触摸牌位,却因手太抖,不慎将牌位碰倒。
    昭栗连忙将牌位扶起,收回手,低声说:“娘亲,阿栗好想你啊。”
    你不在,连爹爹都在骗我。
    这么大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分辨一个人的好坏,还是很笨,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昭栗坐在门槛儿上,像平时一样等爹爹回来。
    雨滴成帘,青石小径漫着水光。
    “有人闯进来了!”
    “快!你们这一队去问道台!”
    “另一对去守宗门,莫再让敌人闯进来!”
    院外传来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昭栗没有焦距的目光猛地回神,追出院外,被指挥行动的宋天珩拦个正着。
    她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张苍白的纸,与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很是割裂。
    宋天珩挡住她去路:“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昭栗往问道台方向眺望,白色剑光与蓝色华光交叠显现。
    已经打起来了。
    “宋师兄,是谁闯进了无极宗?”
    宋天珩蹙眉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个鲛人,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伤了好多师兄弟。师父和几位师叔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问道台是无极宗弟子测天资验道心的地方,位于宗门深处,能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实力不容小觑。
    昭栗喃喃道:“又是鲛人。”
    鲛人闯进无极宗,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二是拿回神识。
    这一缕神识,本就是她考虑不周才收下的,她以为镜迟和她是一样的,才会把神识赠给她。
    却从没有想过,他对她只是利用,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那这一缕神识,她不想要。
    陆子凌带着一队弟子路过,见到昭栗,瞪大了双眼,说道:“小师妹,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昭栗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说:“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吧。”陆子凌气愤地道,“死鲛人下手也太狠了!三千年的封印还是短了。”
    陆子凌拍拍昭栗肩膀,朗声笑道:“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一百零八颗鲛珠,让不嗔剑安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