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隔了会儿,昭栗问:“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那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少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太好。我第一次离开沧海的时候,大概是人族六七岁幼童的模样,还保留着海里的生活习性,饿了就去湖边抓鱼吃,几个在湖边玩耍的小孩惊讶地看着我,说我是个吃生鱼的傻子。”
    他说完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笑得出来。
    “鲛人族和人族的生活习性不同,等我在岸上待得久了,才知道人族只吃烤熟的肉类。”
    “为了更好地在岸上生存,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其他小孩的行为,这并没有让我更好地融入人族,反而招来了他们的排挤,联合起来骂我打我,说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镜迟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提及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而昭栗听他那样平静的阐述,心里忽然抽了一下。
    “有一次,我没忍住伤害了其中一个小孩,村子里的人就拿着镰刀锄头,把我赶了出去。我受挫地回到沧海,说不想再待在岸上了,长老告诉我,我是鲛人族三千年来唯一的希望,不能因为一点挫折就退缩。”
    幼年的镜迟,孤身一人跨越万里,背负着全族人的命运,去到一个满是恶意的陌生环境。
    昭栗几乎能够想象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幼年的镜迟在人族受了委屈,回到云梦泽,抱膝坐在海边,听完长老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说,便又掸掸衣袖,重新启程。
    “等我彻底弄清楚人族的生活习惯,便意识到金钱才是不可或缺的,深海卫城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宝物。”镜迟漫不经心地回忆,“我好像还被抢劫过。”
    昭栗沉默地看着他。
    镜迟抬眸,平静地与她对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人族,甚至可以说是恨。”
    皎洁的月光下,昭栗眼底薄薄的怜惜慢慢浮现出来。
    镜迟心中萦绕着无尽的嘲讽。
    真是蠢,蠢到别人随随便便说句可怜话,她就心疼得不行。
    “我帮你吧,镜迟。”少女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字地砸在他心上,“我陪你一起解救你的族人,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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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之表白被拒绝该怎么办?
    叶楚楚:提升自己,让他看见我的闪光点。
    苏世遗:我做不到干净利落地斩断情丝,那就一直爱她。
    昭栗:或许我曾为虚构过的美好将来而傻笑,但这不着边际的幻想并不会影响我的生活轨迹,我勇敢过就没有遗憾。
    镜迟:我不会主动表白,以及,她不会拒绝我。
    第16章 少主鲛珠4
    天上星河流转。
    镜迟灰蓝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少女的眼睛乌黑明亮,真诚无比。
    神器碧落伞在她手上,可见是无极宗万般宠爱的弟子,拿到月下飞天镜,对她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而然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少年的心像是被电流击过一般,竟然开始后悔利用她。
    昭栗忽然捂住胸口,低下头:“好奇怪。”
    又开始了。
    胸口的心脏扑通狂跳,每一次都如同雷霆般震撼她的全身,几乎快要溢出胸膛。
    是比羽山湖底、豫王阁废墟更难以招架的心跳暴风雨。
    镜迟皱了皱眉,快速抬手。
    昭栗感受到微凉的指尖,碰上她的额侧,下一瞬,她整个人便没有了意识,向前倒去。
    镜迟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客栈,放回客房的床榻上。
    少年垂眸看她,床榻上的昭栗睡得安稳,胸口的鲛珠泛着只有主人能看见的浅浅流光。
    鲛珠在剧烈跳动,肆意疯长。
    客栈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浅粉。
    在这万籁俱寂中,镜迟弯腰吻了下去。
    不同于羽山湖底那带着掠夺意味的亲吻,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跌落在唇上。
    少年双手撑在她身侧,墨黑的长发垂落,扫过她胸前衣襟。
    唇只是虚虚贴合着,灵力却已自他体内流转而出,透过相触的温热,渗入昭栗心口,缠绕上那颗熟悉的鲛珠。
    牵引,收拢。
    鲛珠寂然不动。
    镜迟眼底掠过一丝凉意,更汹涌的灵力如潮水般卷向那颗珠子。
    昭栗无意识蹙起眉,陌生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激起胸口阵阵闷痛。
    她昏沉中抬手,软软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这不适的源头,脸也偏开,唇瓣轻颤着躲闪。
    镜迟的吻滑落到她颊边,他不耐烦地分开一瞬,一只手轻易捉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正。
    吻再度压下,更深,更重。
    荒唐。
    竟拿不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在巨大灵力的作用下,鲛珠从昭栗的血肉中剥离,在主人的召唤下,缓慢离开温软的身体。
    身下的少女猛然咳了起来,镜迟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腥甜,是血。
    这是强行剥离鲛珠带来的伤害。
    镜迟心头躁意更盛,短短一天而已。
    他偏要拿回鲛珠。
    就在此时,镜迟感受到另一股微弱的推力,将那颗鲛珠往外送。
    昏迷中的昭栗在把他的鲛珠还给他。
    镜迟怔愣一瞬,唇间血味愈浓,温热的血丝从昭栗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镜迟松开她,直起身。
    已经到了咽喉的鲛珠,失去灵力的牵引,又缓缓沉回少女胸口。
    镜迟指腹掠过她唇角,施法擦去那抹刺目的红。
    少年垂着眼眸,神情不明。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
    镜迟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对于喜欢的理解,仅限于见过梵空和君遥的爱恨。
    喜欢,真的是很复杂的一件事。
    良久,镜迟往后退了一步,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不得不接受一个对他来说,几乎天崩地裂的事实。
    猎人对猎物动心会怎样?
    少年咬了咬牙,低声道:“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镜迟离开昭栗客房时,在门外迎面撞见了叶楚楚。
    叶楚楚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了多少,目光怔怔落在他唇畔,眼中有掩不住的讶然。
    镜迟神色如常,抬手拭过唇角,低眸瞥见指腹上沾着极淡的血痕。
    他脚步不停,也没打算解释。
    待他走远后,叶楚楚进屋看了眼昭栗,见她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叶楚楚全都看见了。
    从镜迟抱着昏迷的昭栗踏入客栈,到他俯身将人放在榻上,直至那个漫长而无声的吻。
    她全都看见了。
    *
    昭栗在睡梦中感受到胸口一阵钝痛。
    那抽丝剥茧的痛楚,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挣扎,又被禁锢住,那人似乎要从她这拿走什么。
    梦里,她面对漫天诸神,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
    这一刻,身体上的痛楚骤然消失,甚至有一股灵力,温柔地滋养着她。
    天色大亮,昭栗这日醒得格外早,身体轻飘飘的,灵力充沛。
    昭栗扒着叶楚楚客房门扉,走近。
    叶楚楚才起床,坐在镜台前,通过镜子看见了身后的昭栗。
    叶楚楚明知故问:“昨天去哪玩了,我回来都没在客栈看见你。”
    “我昨天……”昭栗眨了眨眼,记忆像是断片,“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叶楚楚戳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我看见了,镜迟带你回来的。”
    且当是镜迟带她回来的罢,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昭栗道:“师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上遇见的变异妖怪吗?”
    叶楚楚点头:“记得。”
    昭栗说道:“昨天,豫王阁坍塌,里面出现好多尸体,全是在那座山上失踪的人,被抓去为豫王阁打了生桩。机缘巧合下,我们斩杀了妖物,导致他们没有活人献祭,豫王阁才会坍塌。”
    叶楚楚皱眉:“打生桩?真是丧心病狂!”
    昭栗鲜少见她师姐生气,更不要说骂人。
    竟有种美人嗔怒之感。
    昭栗回忆道:“昨天豫王阁坍塌的时候,我和镜迟就在那,目睹了一切,兜兜转转,罪魁祸首竟是一个徭役。我不信,一个需要师叔们下山的妖怪,只是一个普通徭役弄出来的。”
    “可他认罪了,他的妻子也指认了他,退堂后,我和镜迟跟着他的妻子,看见有人给了她一笔钱,她便连夜带着女儿离开云渡城了。”
    昭栗垂眸,轻声说道:“师姐,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是不在意真相的。”
    为了一笔钱,指认诬陷自己最亲近的人。
    丈夫残疾,无法养家,只剩她和年幼的女儿,身为母亲的她,似乎只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