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昭栗泄了气般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看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青瓦屋檐下雨滴成帘,纷纷砸落在客栈外的石板路上,难得一派飘渺朦胧的清绝意境。
    昭栗长叹一声,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袖,转过脸枕着,便见叶楚楚推来一只小碟,碟内盛满一颗颗剥好的煮熟芡实,浑圆饱满,软糯甘饴。
    昭栗直起身,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笑意盈盈:“谢谢师姐!”
    叶楚楚莞尔,雅致得如同淡白梨花,说道:“阿栗以往最喜欢下山,为何这一次闷闷不乐?”
    昭栗见她师兄苏世遗抱剑侧身坐,懒懒散散地靠着窗子假寐,淡声道:“因为总是下雨,她不能出去耍。”
    “非也非也。”昭栗为自己辩解,“我和储师兄约好了,等回去了,要和他们去后山的小悠泉比赛抓鱼,我怕耽误比赛。”
    苏世遗毫不留情地给她下定论:“还是因为耽误你耍了。”
    昭栗气鼓鼓道:“师兄你这是偏见……”
    话音未落,说书台下爆发一阵响彻整个大堂的掌声,客栈的说书人刹那间成为堂内众人瞩目的焦点。
    昭栗和叶楚楚的目光也缓缓望向那引起欢呼的源头。
    说书人一合折扇,朗声道:“话说这云梦泽的鲛人,上半身是人和下半身是鱼尾,容貌深邃迷人,歌声悠扬动听,眼泪坠地成珠,鲛人膏制成的鲛人烛,万年不熄。”
    “还有啊,鲛人对爱情执着而深沉,一旦爱上某个人,便愿意为其付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
    人群中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鲛人真的能落泪成珠?那我养几只岂不这辈子吃喝不愁?”
    “你知道云梦泽在哪吗?还养几只。”
    “听说鲛人生性残忍暴戾,不适宜当作宠物。”
    “想办法让鲛人爱上你就好了哈哈哈哈哈!”
    说书人摇着扇子:“且听我细细道来,这云梦泽……”
    昭栗捏着芡实送进嘴里,好奇道:“师姐,这世间真的有鲛人吗?”
    叶楚楚思忖道:“据可靠书籍记载,鲛人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千年前,以前是有的,现在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昭栗转了转眼珠:“很多修道之人会养灵兽,养鲛人当宠物这事,我觉得吧……”
    “雨停了,赶路。”苏世遗起身,手指弯成弓,在昭栗额头重重一弹,“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昭栗痛呼一声捂住额头,转向叶楚楚,睫毛轻颤,委屈道:“师姐,你看我额头是不是红了?”
    叶楚楚仔细查看一番,皱了皱眉:“真的好红,师兄这次下手有点重了。”
    昭栗紧盯着苏世遗走出客栈的背影,默默捏拳,偷偷炸毛。
    三人此行的目的地是羽山。
    有农夫夜里上山打猎,听到贯穿整个山间的婴儿啼哭,此后三天,山水泛滥,淹没沿途不少村庄。
    古籍记载,羽山有一背生双翼,行走如蛇,盘行蠕动的怪物,一旦开口就会招来滔天洪水,名为化蛇。
    为防止化蛇再次兴风作浪,无极宗派三人前往羽山斩杀化蛇。
    后来,昭栗想想,若是这次没有下山,她不会遇见镜迟。
    阴雨连绵的缘故,三人在路上耽搁数日,再启程,就是马不停蹄地赶路。
    月影疏桐,山间呈现出一条幽静的道路,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
    昭栗手里把玩着个枝条,百无聊赖道:“师兄,你没发现我们在这儿绕了很久吗?”
    苏世遗道:“这里被人下了阵法,不得靠近。但是还有一股力量,操纵着林子里的花草树木,引导人靠近。”
    昭栗疑惑:“那我们是进还是不进?”
    “你后退,我破阵。”
    苏世遗立剑在地,剑气激荡,在空中带出无数涟漪,绵延方圆数里。
    昭栗蹦蹦跳跳来到叶楚楚身边,说道:“师姐,上山的时候我听山下的村民说,这片树林灵异得狠,经常有人在这片林子里走失。随着消失的人越来越多,村民就组织了一支队伍上山找人,你猜最后怎么样?”
    叶楚楚顺势问:“怎么样?”
    昭栗语重心长,意有所指地道:“那支队伍再也没有回来。”
    叶楚楚狐疑道:“真的假的?”
    昭栗肯定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姐?”
    叶楚楚:“妖物作祟,失踪了那么多人,无极宗不应该毫无消息。”
    昭栗环胸:“我也纳闷。”
    阵法被撕开裂缝,方才生了脚般的树木和草丛慢慢弯腰枯萎。
    苏世遗拾剑入鞘:“进去看看。”
    往里走,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挤来,围绕着三人。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重而又诡异的烟雾,踏足的空间不再像是一片树林。
    昭栗一时说不出这种感觉像置身哪里。
    苏世遗吹燃火折子,周围一小片被照亮。
    前方无规律地立着无字石碑,火光晃过碑面,碑上刻着一朵黑色莲花。
    昭栗想起这种氛围像哪里了。
    对,坟地!
    苏世遗道:“黑莲花,佛教中负面的象征,代表着痛苦、死亡和邪恶的境界,被认为是对佛法的背离。”
    昭栗道:“所以这个墓的主人是叛出佛门了?”
    叶楚楚环顾四周:“但附近并没有墓穴。”
    话语间,风起,地上倒映出晃晃荡荡的长条树影,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一般大。
    三人像是意识到什么,霎时脚步一顿,纷纷抬首望去。
    只见一颗干枯高大的古树突兀地立在林中,树上吊着密密麻麻被蛛网包裹的猎物,而看这猎物的形态,是人!
    顺着树干往下看,七八个树结疤在树干上骨碌碌地转,忽然跳到地上,整棵古树开始晃动,树根拔地而起。
    古树下是一只与树连体的巨型蜘蛛!
    所谓树根,是蜘蛛的脚,所谓树结疤,是蜘蛛的眼。
    蜘蛛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昭栗道:“原来失踪的人都在这里。”
    “这非普通妖物,是古树和蜘蛛结合在一起变异妖。”苏世遗沉声道,“拔剑。”
    蜘蛛张开笑起来让人发毛的大嘴,拔腿就向三人冲来,三人闪身避开。
    叶楚楚拔出剑,丹田气海的灵力却微弱得难以调动:“师兄,灵力被压制了。”
    无法运行灵力,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徒手硬搏无异于以卵击石。
    昭栗唤道:“碧落!”
    一缕青光从昭栗腕间窜出,在她胸前化作一把伞,伞骨剔透如冰,伞面是流转不息的水色光华。
    碧落伞乃是神器。
    不用时可化为碧色通透的玉镯,用时又可在呼啸间扩大数倍。
    宗主夫人早逝,为护住年幼的昭栗,昭宗主寻遍天下,为爱女寻得这把碧落神器。
    昭栗从小与之相伴,神器一旦认主,即使没有灵力,也可驱策。
    法阵对神器神力的压制,是有限的。
    昭栗双手结印:“开!”
    碧落伞应声飞旋而出,悬于半空,伞骨在旋转中暴涨数倍,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屏障,抵挡住蛛树的攻击。
    苏世遗道:“小师妹顶一会儿,我布阵。”
    昭栗道:“师兄你这次要请我吃顿好的。”
    蛛树的枝干像是活了起来,伸得老远,从三人背后悄然靠近。
    叶楚楚转身抬剑格挡,剑刃被紧紧缠住,一时僵持不下。
    又一枝干快速窜近。
    叶楚楚急道:“小师妹!”
    为时已晚,枝条缠上昭栗腰肢。
    一阵天旋地转,昭栗被吊了起来。
    枝干得手,猛地缩回。
    蜘蛛正准备吐丝包裹猎物,眨眨脸上的眼,懵逼地看着空荡荡的枝干。
    昭栗在空中调动微弱的灵力掐诀脱身,却不知道会被甩到哪里。
    背脊撞上石墙,痛。
    碎石尘土飞溅,呛。
    破开层层石墙,昭栗终是于缝隙处见光亮。
    她定睛,发现自己还在急速坠落,下方等着她的,是个棺材。
    棺材内,是个清隽精致的少年。
    少年被掉落的碎石砸醒,缓缓睁开双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女摔落在自己身上。
    昭栗止不住轻咳几声,却觉得这一跤摔得没那么疼,她的头贴着少年的胸口,能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你打算趴多久?”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淡漠。
    昭栗感觉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的位置发出,带着微微的震动。
    昭栗愣了一下,连忙撑起身子:“抱歉抱歉。”
    镜迟不耐烦地仰起头,避免她的发顶碰到自己下巴。
    昭栗看见少年眼神中透出的淡淡厌倦,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和师兄师姐在外面遇见妖物,在与妖物缠斗的过程中,不小心被甩到这里来了,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