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才是真正的课间嘛。”徐天宇吐着籽儿忍不住咕哝道,“不然上节拖堂五分钟, 下节预备铃提前三分钟,空着的两分钟我接趟水都得五十米冲刺, 稍不留神迟个十秒钟,还得被老齐批斗没有时间观念。所以, 高中‘监狱’生活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他做了近视手术, 不能长时间直面阳光曝晒, 于是戴上了一副墨镜。款式很老, 眼镜腿儿都有些瘪了, 但丝毫不影响他摆出一副上世纪香港明星的架势——虽然在他们看来, 更像盲人按摩。
    “唔……”旁边一声轻叹。
    自从得了林老师的肯定,李韫仪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着手在网站连载新文,可是, 两天了,与小伙伴见面的日子都到了, 她还没有憋出哪怕一个开头的自然段落。
    此刻她咬开西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也没激起她内心的一点儿波澜。该写什么呢?还能写什么呢?怎样才能补够缺少的三十多万字?可以凭着这篇文可以和网站签约吗?会有人看吗?
    越心急越无解。
    她耷拉着眼皮, 有气无力地回答说:“带来了一个虚弱破败的身体和腐烂荒芜的精神。”
    徐天宇擦了擦指尖的水,竖了大拇指:“总结得好。”
    李韫仪也不吃了,她捧着脸,对着一片空白的电脑文档,发出了今日的第n次惆怅的叹息。敲了两个字,又飞快地删除掉。
    徐天宇凑过来:“你写得有眉目了吗?”
    李韫仪抿唇:“没有。”
    “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说,“全无灵感。”
    这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失去了表达欲,别提写出三十多万字,恐怕就连一百字都憋不出来。是因为她功利心太重了吗?还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写故事的天分了呢?
    “虽然我不太懂写作啊,”徐天宇挠了挠头说,“但是林老师不是说了么,可以从身边的事儿找找灵感?”
    身边……
    她的身边有些什么?
    有徐天宇。
    有零班,有我,有他,有她,有我们。
    ……我们的故事?
    也许普通、也许平凡、也许俗气,可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故事,所以它特别,所以它无可比拟。
    好,既然这样——
    李韫仪决定,那就写一个这样的故事。
    时间很紧了,李韫仪不敢再耽搁,简单构思之后,她蜷了蜷手指,深吸了口气,在文档里敲下了第一行字——这本小说的名字刹那间出现了。
    暑假放的二十多天里,她给自己安排得像陀螺一样运转,上午做作业,下午码字,晚上给舅舅舅妈帮忙看店,还好看店也能兼顾构思和写文。在这样的自我压榨下,她一天能够写上万字。
    每每到和小伙伴见面的日子,她的效率提升得就更为明显。
    运气很好的是,她凭着这篇文顺利地和网站签约,零零星星地多出了几个收藏,虽然远远没有达到订阅2000的要求,但是好歹也算成功了一小步。
    零班他们谁都没有干涉李韫仪的创作,毕竟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在她啪嗒啪嗒敲着键盘的时候,他们都会默契地退至餐饮店内的另一张桌子,只不过李韫仪有时候反而会追着他们问一些很“稀奇古怪”的问题。
    像采访。
    —“林哥,你以前在大学少年班大概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徐天宇,体育生一般的训练时间是几点?”
    在前面两个都一脸懵的时候,李韫仪又调转矛头对准陆岑风:“陆哥,你当时为什么会同意来零班呀?组班那天,拎着包卡点出现在班门口,是在装酷吗?”
    艺术创作会使人疯魔——体现在李韫仪身上,就是她胆子变得出奇的大。
    —“周周,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这句话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
    周池月嘴角抽了抽。她定定地想了一会儿,怀疑了一下她到底是在写什么类型的小说,怎么问题跨度能如此之大?许久,她抿抿唇问:“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超级重要。”李韫仪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不是最重要,但也不可回避。”
    要用词语和句子概括出来么……
    周池月其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还是仔细考虑了一下她会欣赏什么样的人,于是说:“大概是温柔的人——待人处事稳重却又不失意气,有耐心、有包容心,有一种能让靠近他的人都变得更坦荡真诚的磁场,对待小动物也很有亲和力。”
    “这不就说的是林哥吗?”徐天宇脱口而出。
    林嘉在摆摆手:“我有这样吗?”
    怎么不算呢?
    陆岑风偏过头看向周池月,她眼睛里有一瞬的惊讶和哑然,随后眉头皱了皱,像在沉思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准确。
    ——反正无论怎样,她就是不会喜欢他这样的呗。
    “如果问的是一类人的特征,那我大概会喜欢上述的特征吧。嘉在哥嘛,当然包括在内啊。”周池月解释说,“但是如果问的是单独的个体,这个就没有标准答案了吧,人和人的磁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天差地别也可以严丝合缝。”
    李韫仪点点头,扯着张便签就把关键词记下来。
    周池月问:“对你有帮助吗?”
    “非常!”她答道,“我知道怎么写了!”
    陆岑风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很快,他又把自己哄好了——没关系,反正他最擅长做这件事了。
    -
    七月末返校补课。
    高三是个什么概念呢?
    也就是整个校园里荒芜人迹,只剩这独独的一栋教学楼人声鼎沸而已。一种诡异的焦灼和紧张无形之中蔓延着,像一把剑悬在头顶随时都要劈下来。
    校方管的更严格了。入校时间虽然之前经过据理力争延迟了二十分钟,但是秉持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原则,对应的,晚自习下课时间往后延了四十分钟。
    而更为意外的是,零班多出了一位天降班主任,姓陈,其实大家也都见过,并且不太愉快。在一年前,他是上届高三的年级主任,曾经作为和事佬要求李韫仪不计较遭受过的伤害。
    ——讽刺的是,他教政治。
    而作为前任政治老师的小陈老师,被顶替了下去。
    高三毕业班嘛,每年高考之后就会按成绩给带班老师分奖金,这无可厚非,毕竟高三一年不仅学生辛苦老师也辛苦,这是老师们应得的。但久而久之,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状况,有些校级领导,每年挪都不挪,直接扎根在高三,并且总带的是最好的班,把一些专注教学工作的老师挤下去,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拿到最高的奖金。
    周池月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状况,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降临在他们身上。
    可能他们零班的风头还是太盛了,期末又一次超越一班拿了均分,在年级一时风头无两,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香饽饽。
    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是单纯到可爱,以为陈以慧考上附中的教师编制,就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他们走完高三。
    他们去找齐主任说,又通过网络联系到小陈老师,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排课是由教导处决定的,无权再更改。齐思明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安慰他们说:“小陈毕竟没有经验,也许带毕业班不算好事,另一位陈老师教学多年经验丰富,你们多适应适应。”
    但,有时候经验丰富并不是件好事。
    陈振完全把经验用在了“如何对待犯人”这件事上。譬如早读课要求起立在座位上狂读书,要求语速达到一分钟500字;午餐不允许再由外面送饭进来,必须要去食堂吃;又别出心裁地搞出一个成绩落后惩罚制——他似乎很看不惯零班这种学生其乐融融的学习氛围,在他看来,有竞争才有进步,学生间为了成绩拼到剑拔弩张的氛围才更有利。所以,按照他的策略,五个人里面考倒一的那个,两天不许其他人跟a说话。这玩意儿从八月八的期初考试开始执行。
    只一个星期,他们就快要疯了。
    期初考那天恰逢徐天宇生日,一大早进校的时候,他拎了从家带的手作蛋糕和饮料,准备晚自习考完第一场语文后,跟大家一起分享。
    哪成想,刚进班就被站在门口的陈振抓个正着。
    被他逮到,可并不是简单批评而已。他曾经当主任的威风还未消散,考语文前,一张白纸黑字的通报就被贴在了教学楼内的公告栏。
    【高三(0)班,徐天宇,把蛋糕带入学校过生日,违反校纪校规和班规,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批评。
    特此布告,以儆效尤。】
    因着这会儿高三的学生要去各自的考场考试,所以总有三三两两拎着包经过这里,驻足观看、窃窃私语。可即便是看热闹,也没人觉得这份惩罚合理,只觉可笑。
    “吃蛋糕怎么就造成不良影响了?”憋屈了那么多天,没想到第一个愤愤开口的竟是李韫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