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还有五分钟,广播提醒发考试主卷,共有两张。发完了,他还没来。
    周池月举手示意:“齐主任,我们班陆岑风还没来,我上楼去找一下他。”
    这考场缺一张卷子,齐思明正站门口,就在周池月桌前,忙着在校群里联系流动监考拿卷子呢,忽然听着这一声,不假思索地回:“找什么?他不是不参加这次考试吗?”
    周池月“啊”了一声。
    “他没跟你说吗?”流监脚底踩着风火轮速至考场,一句超大声的“刚是谁没卷子”把齐思明的声音压在了下面,“他请了几个月假去上托福课。”
    周池月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愣住大概半分钟,她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身后,林嘉在,李韫仪,徐天宇。
    他们神色各异。林嘉在冲她摇了摇头,徐天宇给她递了个口型,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李韫仪跟她对视上后,抿了抿唇,愧疚地把睫毛埋了下去。
    ——他们都知道。
    周池月当下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本场考试开始,考生开始答题。”广播里打了铃,播音员语气严肃而正式。
    她回正身躯,盯着卷面上的[现代文阅读1]发了半分钟的呆,在齐思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过来提示般地敲了敲她的桌面时,她倏地起身。
    “干嘛?”给齐思明吓一跳。
    周池月语气冷静:“我有事出去一趟。”
    齐思明眼睛瞪圆了:“这是考试——”
    “我知道,二十分钟。”她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从前门跑出去,路过齐主任时一个眼神也没停留,似乎还是那么平静。
    她跑了出去,徐天宇秒跟着立起来,李韫仪刚想站,只见齐主任叉着胯气得不行:“干什么干什么!给我坐下!一个个的想干什么?零班给我安静答题!还有一班的人,这是你们赶超的好机会,看什么热闹,快写!”
    一顿劈头盖脸下来,只得作罢。
    周池月跑上了五楼,不在,没有,高二零班现在是考场,里面的人正安静地答题。
    所以他去了哪儿?
    她冲下了楼梯,冲出了教学楼,一路朝着校门狂奔。
    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陆岑风的离开,其实早已有迹可循。他的话里、行动里,全都在暗示,只不过她太迟缓了,一点儿都没往这方面上想。
    附中原来有这么大吗?附中的的大门有那么远吗?她从来没像这次一样,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点。竭力跑了好久,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整座校园寂静到她只能听见风声和她急促的喘息声。
    终于,隔了老远,她的眼睛触及了陆岑风的背影。
    少年脊背削薄,校园里的光点落于柔软的发丝之上,忽明忽暗游离。他拎着一个轻飘飘的书包,似乎什么也没装,却似乎,已经将他最想要的东西带走了。
    周池月喘了口气,忍住因奔跑而带来的喉间的锈味,不知哪来的声量喊道:“陆岑风!”
    也许是她最高的音量了。
    陆岑风好像顿住了。
    周池月心说好啊、你还知道要停下,结果下一秒,他把微转角度的头颅拧回去,又开始向前迈了两步。
    装没听见吗?
    周池月觉得自己快气死了。
    跑不动了。又气又累。她随手扯下左胸上的名牌,使劲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背脊上,然后受了力的作用,又重重地弹了出去,掉落在地上“啪嗒”一下,很大一声。
    即使用了十成十的劲儿,但东西太小,根本不会疼,大概连挠个痒痒都不如。
    那道背影再次顿住。
    然而这次他终于回过头来。路灯下,那个影子显得那么孤寂,而他本人,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沉默完,他微微弯了唇角,却不像在笑。
    周池月边顺着气边眨眼跟他对峙。
    说话啊你!
    哪知他突然撇开眼神,弯下腰,将弹落在地面上的名牌捡了起来,走了四步到她面前。
    什么话也没说。
    他用自己的袖口把她的名牌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手指带过时,摸了两下她的名字,然后轻轻捻起她胸口的一撮校服衣料,把它细致地别了回去,认真、专注、小心翼翼,“别摔坏了。”
    摔坏又怎样?
    你个笨蛋!
    周池月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动作的变化而挪动,直到他停下来,她注视着他抿成直线的嘴唇问:“你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回去考试吧。”陆岑风松了手,退开一步,“不然作文来不及写。”
    “陆岑风!”
    “……嗯。”
    她要听的是这个答案吗?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法儿交流。
    气死,气死!
    “你要出国,什么时候的事?”
    陆岑风敛眸:“有一阵子。”
    周池月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说?”
    陆岑风掀起眼皮,下颌线紧绷着,先是一句道歉,“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故意的。”周池月憋着气,声音密密麻麻地扎着他,“你挑考试的时候走,就是拿准了我被困在考场、没法拦着你、问你,所以呢,一走走三个月,后面会回来吗?你是不打算再见面了是吗,不告而别很好玩儿吗!”
    任何感情都需要维系。对学生们来说,一周、一月不见,可能就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了,说了再见的友谊都可能消散,不说再见,是不是从此以后的轨迹再无交汇?
    那些被赋予真心的东西呢,难道不需要有个交代吗?
    “……我不是。”
    “出国留学是什么多说不出口的事情吗,你有好的前途,我会为你开心,你不敢出口,是觉得这点祝福不值得你在意吗?”
    “……我没有。”
    她浑身竖起了刺,厉声质问道:“那为什么他们都知道,而我不知道?”
    他微愣,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原本是要回答这样的话的,可是出口不知怎的变成了另外的、天差地别的句子。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周池月气上头喊:“有什么不一样?”
    陆岑风扯出笑:“不同就是不同,需要什么理由?”
    筑起的认知早已塌掉了,曾经她认为他们来去零班都是自由的。可他要一声不吭地走了,她才发觉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这叫人如何冷静……如何冷静?
    “我需要什么理由?难道我不需要一个解释吗!我和他们,都是你的伙伴,我们五个人是战友,我们是朋友!”
    “你不是!”
    陆岑风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他目视着周池月,有那么一刹那的茫然,忽然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而与此同时,周池月震惊了,她想,该先问“凭什么我不是”,可望着他兀地眼圈发红,牙齿咬着怎么都松不了。
    “你不止是。”
    陆岑风呼吸重起来,收了下眉心又松开,并回以黯然的眼神,低着嗓音补充。
    周池月松了牙:“陆岑风,我是谁啊我,我不止是什么——这样破烂的理由你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不是破烂的理由。”他说。
    周池月:“不是吗?”
    “我认真的!”
    “这样就够打发我了?”
    陆岑风被逼急了,没控制住自己,就那么脱口而出、毫无预料地打断她:
    “因为我喜欢你,够吗!”
    第48章
    周池月一僵, 是真的愣在原地忘了动弹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她也问过,可他否认了啊?他否认, 她相信了, 那现在又怎么会这样?周池月鼻息忽然变得有些乱, 猝不及防地失了节奏。
    陆岑风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似乎想开口弥补点什么, 可又似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周池月感觉如果再逼他几句,他可能就快掉眼泪了,虽然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任何可信的理由, 可她就是这么觉得。而除此之外,更为重要且糟糕的是, 即使她认为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这颗心大概除了跑八百米时, 没跳过这么快的速度。
    说都说出口了, 也真没其他招了, 陆岑风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像想把这荒诞的冲动憋回去, 但再睁开眼, 反而雪上加霜,变得更失控了。
    “别问了,周池月, 也别在这儿再浪费时间了。”他目光往下瞥,从她的眼睛一路到鼻子、嘴唇, 然后又逼自己收敛回去,一字一句说,“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喜欢‘你’。”
    说完,他偏头退了几步。
    这一连几个重复词砸在周池月的耳边,且每一句的重音都烙在不同的词语位置。
    就算她想要劝说自己这是幻听,都没有任何办法。
    月光也太温柔了点,它透过还未萌芽的梧桐树的空空的枝桠,在校园的空地上投下错错落落的形状,模糊了这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