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可事实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会的。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垂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关节,捏出了道道红印,他讲:“我可以出国,但至少不是现在。等到高考完,什么都可以,那些垃圾学校也可以。”
    至少,要让他和朋友们完整走完剩下的时间;至少,还能再陪陪她。
    “那太迟了。”边杰慈眉善目,“正常来说,高二一开学就应该打基础学托福,12月就该考出首考成绩了,你现在进度已经慢了一点。听齐主任说,马上1月还有学业水平测试,既然如此,省里的测试结束之后,就赶紧去集中培训托福和sa吧。具体排课情况,我让手底下人和机构联系好,会通知你。”
    你看,他用的词是“通知”。
    陆岑风一言不发。
    他想,面对爱和永远,人果然都是有幻觉的,总觉得岁月可以拿来蹉跎,当所剩无几的时候,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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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学业水平测试在即,所以周考也改成了类似的模考,以往不认真听课的人都耐着性子背书了,徐天宇跑科技楼练计算机的频率也更勤了。
    12月23日的晚自习,齐主任悄悄走到五楼,见零班学生都在认真学习,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讲台,作出一副要抢占晚自习上课的姿态,等他们都露出“你又来”的表情后,才笑意满满地插上u盘点开一个视频:“这段时间考试有点多,想必大家也有点麻木了。但往往越在这种时候,越应该振奋起来,弯道超车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
    讲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鸡汤之后,齐思明才进入正题:“为了给大家的学业水平测试打个鸡血,学校校友会组织往届毕业生录了个视频,大家可以看看和听听学长学姐们是怎么做和说的,希望大家都能够有所感悟。”
    视频很长,足足有二十分钟。
    前大半段的画面几乎都是学长学姐站在大学烫着金的校名之下,对着镜头笑意盈盈地说:
    “我是附中201x届的毕业生,现在我所在的是明理大学。”
    “我背后的是北城大学。”
    “我在南邑大学等你……”
    非常直观地看出,附中这些年往全国各大重点高校都运输了多少人才。随之镜头转换速度的加快、背景音乐节奏卡点的加快,观众的心也不免提了起来,好像有种与荣有焉的感觉。
    屏幕上的可能是高考省状元、市状元、省前一百名……他们与他们的距离似乎很远,又仿佛在咫尺之间。
    没有任何高中生能不为之动容。
    包括周池月。
    而视频的后半截,则重点展示了两位前辈的感言——一位是三年前的省理科状元,另一位是同届的市文科状元。后者,是周池月唯一记住的名字。
    “嘿,你好呀,我是林夏萤,距离我那一届高考结束已经过去……嗯,数不清多少天了。高中很不好玩吧?很辛苦吧?没事,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老师都是这么告诉你们的吧?但这话是假的。”这位学姐讲到这儿的时候,齐主任脸都快黑了,周池月不自觉嘴角弯起弧度,听她继续讲道,“我是在高三从理科转到文科学习的,是不是会有点不可思议,这都能转?当时啊,我在理科班成绩并不拔尖,甚至受制于老高考政策,连考到一本都危险。家人想让我出国,但我不愿,所以就尝试寻找两全之法,一边想着去文科班能不能逆天改命,一边又准备自主招生,回忆起来都觉得好累……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大家,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坚定自己想走的路,最后一定会见到想见的风景,还有人……”
    在听到这一大段后,零班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惊于学姐敢于从头再来的胆魄。
    忽而,一个纸团跳到了陆岑风的桌上。他那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脑海里全是“出国”“两全之法”“逆天改命”,他拧着眉,深思着。
    等到意识到纸团是周池月扔过来的,他瞥过去一眼,女生的眼睛亮亮的,示意他打开看。明明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有话不能直接说么,她这是干吗?
    陆岑风在心里哼唧两下,悠悠地打开。
    [你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他无奈了。她可能永远都不懂,在中国,在高中,在这个阶段,问一个异性,想考去哪儿,不亚于直白地说喜欢。可是对于周池月来说不是的。她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她问,只是因为她想知道。
    他想的一点儿没错,周池月的确只是好奇。她几乎知道零班所有人的志向,李韫仪想学中文,徐天宇想考人民公安大学,林嘉在还是想往物理方向靠拢。只有对他,还一无所知。
    陆岑风还没有回复,齐思明已经叉掉了视频,转而提起:“看完了,想必你们也有一定触动。现在提笔,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放到我这边的小许愿瓶里。”
    于是他回复了周池月的小纸条,只有四个字:[不告诉你。]
    周池月:“……”
    她无语得在旁边用腿踢了两下他的桌子,结果她表现得越气,他笑得弧度越大。什么人嘛!
    齐思明收好目标卡,临走前千叮万嘱:“明天平安夜,你们千万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什么互写贺卡、互送礼物,尤其平安果,尤其是异性之间送,不许搞啊,学习才是要紧事!被我抓到了,多送两套化学卷子当圣诞礼物!”
    徐天宇质疑地“啊”了一声,他可是特地交代父母明天送餐时要准备苹果。
    李韫仪低头瞧了眼,抿了抿唇,把自己写的满满当当的贺卡往桌肚里推了推。
    周池月则是纯粹不解,学习和圣诞节竟然是相悖的吗?
    她思索了下,敲了敲笔,站起来据理力争:“齐主任,我觉得那不是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是——”
    忽地旁边那个高高的人儿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语气很淡地打断齐思明:“化学卷子在哪儿?”
    齐思明怀疑自己耳鸣了:“什么卷子?”
    “不是您说,被抓到送礼物,就多做两张卷子吗?”陆岑风满不在乎的语气在老齐看来纯是挑衅,他无动于衷地讲,“我做。那明天可以送了吗?”
    实在太嚣张了!
    齐思明瞪了他一眼:“不可以!喜欢做卷子是吧?办公室里多的是!明天结束前,做完给我交上来!”
    陆岑风摸了摸鼻子,对上周池月的目光,她摊了摊手。等老齐走了,她才问:“你出什么风头?”
    “我这不是看你——”
    “我自有办法,但是你,”周池月一言难尽地说,“你看着就不好管教,有点像问题学生,齐主任能答应你才怪。”
    陆岑风:“……”
    这晚放学,周池月小电驴骑到半路,忽然掉头回去。摸着黑爬到五楼,她拉开书包,掏出一沓明信片。
    与此同时,她也掀起了眼睫,然后,霎时停住了脚。
    教学楼已经关灯了,漆黑一片。零班教室侧面是大面积透明的玻璃窗,有个身影在窗上来来回回地忙活。扯胶带,往窗上绑什么东西。
    什么都看不清,连周池月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认出那道侧影的:“陆岑风,大晚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可能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返回,但是那一声询问让他直接认出了是谁。他刹那觉得如果是她,那也不奇怪。
    走近后,周池月才发现,他是往窗户上一个接一个绑苹果,胶带缠了好几道,牢固又稳当。
    她开了手表的闪光灯,继而又发现,不仅仅是苹果,玻璃上还贴了一副很大的圣诞树贴纸,苹果粘在上面,倒真像圣诞树结出了圣诞果。
    周池月想,如果不是她刚好撞见,那么他明天一定不会跟他们说,这个惊喜其实是他干的。
    他的确也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陆岑风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事的实感,他恍然未觉地撇过眼说:“反正两张化学卷子我都领了。”
    周池月哭笑不得:“你早说呀,要是知道这么默契,我们俩刚就约好一起干活了嘛。”
    陆岑风心说不是的。不是默契,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喜欢这种所谓的浪漫。只是因为觉得她可能想做,仅仅这样而已。他怕以后没机会。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周池月想了想,把自己写好的贺卡轻轻嵌到粘好的苹果旁,然后扭头向他伸手:“给我。”
    陆岑风:“什么?”
    周池月说:“不是领了两张卷吗?给我一张。”
    “既然都已经这么疯了,那就一起疯吧。要比比吗,看谁写得快。”她毫不在意地说,“谁先写完谁先走。”
    陆岑风:“……”
    然后他们俩就摸黑进了班级,找了张桌子坐下,两个人分别占据桌子的一半。陆岑风掏出了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往里倒了点周池月白天没喝完的牛奶,使劲儿摇匀后,把开了电筒的手表放在水瓶上面。霎时,这张桌子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