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池月很惊讶地去看他。陆岑风蹲在医务室她躺着的这张小床边,安静地盯着她,眼睛里各种情绪都有,紧张,失落,害怕,以及,很多很多的委屈。
    长久的无言。
    习惯了僵硬之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服软。说“好啊”显得这段时间像笑话,说“不好”又让她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哦。”她抹开眼神。
    “周池月!”他喊完这声,又低音下去,阐述道,“我跳高拿了第一。”
    “……哦。”
    陆岑风抿起嘴唇,固执又羞愤把眼睛垂下去,忍了半天才又回来望着她:“除了‘哦’之外,你能不能说些别的话?”
    提起这个周池月就来气,她坐起来拧眉反问道:“那你呢,你这些天有跟我说别的话吗?”
    他被堵得语塞,她知道他没法反驳。陆岑风沉默了几秒钟,说出了句“对不起”。
    “哦。但不是没关系。”她说,“对我来说,有关系。”
    她最讨厌冷暴力了。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的话,那我想我也没必要再多口舌了。”周池月没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很冷,冷得让人看不出一丝被原谅的可能性,“你还有事儿吗?”
    越说陆岑风越心死,到了后面,他几乎是憋到眼眶发红,无缝就接了句:“你看不出来我担心你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周池月差点都心软了,但她想了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能不能接受,答案是不。所以,她说:“所以呢?我就要感谢你吗?你善变的时候,有考虑过我和我们的感受吗?哦,反正你也说了,我区别对待你。既然我都背了这个锅了,那你现在看到了,我就这么干了。”
    陆岑风低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不要这样。”
    “你自己说的,凭什么不要?”
    “凭我求你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再抬起眼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声,陆岑风向上转着眼珠,将所有氤氲的雾气全都逼了回去,可是没用。只要他把睫毛垂下来,一连串漂亮的珍珠忽地全盘掉落。眼睑润而红。
    “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对我。”他抓着洁白的床单,太紧了,紧得手背青筋全部叠起,湿湿的泪珠落到层叠之间的山谷中,转瞬垒起无声的汪洋。他错开脸颊,张了张嘴巴,有很多想说,最后却只说——
    “你别不要我。”
    周池月被震撼到了。
    她其实只是想让他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没有想过,原因没问出来,却把人弄哭了。不是歇斯底里,就只是……很有破碎感地默默在掉,很像秋天的小雨,那种带着凛冽,吹打起枯掉的落叶,却又正是因为这场雨,才得以窥见那落叶的经络,可能也是,它生命的脉络。
    ……好像全世界都错了。
    周池月想起来,她其实还问过宋之迎一个问题。她问,一份真心实意的感情,比如友情,明摆着放在那儿,那么宋之迎口中的回避感情,到底在回避什么?
    宋之迎头头是道地说,她从网上看到一段很符合。因为这样的人,家人又爱他又嫌弃他,管得又严又放养他,而他又孤独又热闹,差一步认命,但又留着点希望让他能够撑着,平时受的精神折磨肯定没少,夜里舔舔伤口。痛苦是因为比任何人都懂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可是现在感受不到,所以当真心捧到面前的时候,他一次次怀疑,一次次推开,想试探出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了。
    周池月说,可是,那被推开的人也会很难过啊,她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讨厌,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问到这儿,宋之迎这理论军师一下子倒台,她说,姐,一个锅配一个盖,要是你理解不了,还是别掺和了。
    好吧,到了现在,周池月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了。
    但在怀疑和推开之前,他先学会了认输和哀求。
    可是。
    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陆岑风。”她微微皱眉叫他。
    “嗯。”从嗓子里咽出来的一声。
    他仍蹲着,仰头看她。个儿这么高一男生,现在需要仰视,那么那么认真地等她可能的拒绝又或是同意。他头发看起来很软,说像小狗,不如说像只小猫。
    周池月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与其说齐思明脑子坏掉了,不如说陆岑风或是她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
    “你,是暗恋我吗?”
    第36章
    我, 是暗恋周池月吗?
    陆岑风愣了两秒,随即“啊”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类似于嗤笑得情绪, 把头小幅度地往旁边偏去, 伸出右手抵了抵眼睛, 悄摸把最后一滴水擦掉, 但又发现这样做有点太失态, 立马调节回来,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去:“……你胡说什么?”
    哦。果然不是。
    就是说嘛,怎么可能。
    周池月想, 他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四个月,期间他们五个人都是一同行动的, 所有的瞬间也都是一同参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地就这么喜欢上了吧。得知自己猜错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样子, 大家都还是战友情, 不用考虑其他杂七杂八的, 一视同仁, 那真是太好了。
    “哦, 那行。”周池月也有点尴尬,她撇开脸,重新躺回去, 把被子往上拖了拖,小声嘀咕了句, “我也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这样很公平。
    陆岑风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重重地坠回山隘,七零八碎后, 这回再也没法拼凑完整了。
    他花了十秒钟整理好情绪,沉默很久,眼角还飘着一抹红,却又一次恢复冷淡语气“嗯”了声,接着就站了起来,不说话就要走了。
    “回来!”周池月震惊到目瞪,都这样了还能忍着不发一言地走?
    陆岑风很是听话地停住,却没回头。
    “谁不要你了?”她坐起来,语气惊讶又无措,“你说清楚了!”
    怎么说清楚呢?
    在她降临到他的生活之前,他本想安安分分地在附中装傻下去,等到时机了,边杰自然会把他送出国。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还是两不相欠的白眼狼,他早就在考虑了。生活一潭死水,因果循环,哪能想到有周池月这个意外。
    她也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做了什么。
    接近,袒护,在意。她明明对谁都好,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
    那晚昏黄路灯的光打下来,错错落落地映在她脸上,她郑重其事地说“我需要你”。
    那天白马湖公园的日出实在太美好了。她不知道,她其实,比日出更早照亮他。
    他是键盘上没存在感的fn键,却也被她说成,是陆地上自由自在的风。
    这些都足够他打破那些恪守的安分。
    装不了傻。
    混什么,等什么死。
    他就想站在她旁边。
    明明是你先说需要我、想要我,现在却又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问我?
    “你都瞎想了些什么?我不是,我没有!”周池月快被他气死了,这个死傲娇、破闷葫芦,能不能直白地讲明白他都在脑补些什么!再这样下去,凭他那副死样子,她都快成渣女了!
    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没有不想要他?
    陆岑风眨眨眼,正要扭回头对峙,门口突然传来徐天宇咋呼的声音:“周周,医务老师说我可以送你回班了——啊,那个,风哥你也在啊?”
    他点头,飞快地偏头看了一眼。周池月气鼓鼓的,像随时要哼唧的兔子。
    想到了什么,他又垂下眼去,对徐天宇丢下句“你送她回去”,一迈腿,跨出了门。
    周池月更气了!
    ……
    “车借我。”
    林嘉在刚决赛完回来,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两口,闻言差点喷出来,他玩笑道:“怎么,抢劫啊?”
    “有事。”陆岑风一贯的冷冷淡淡、废话不多说两句的作风,“借还是不借?”
    林嘉在存了逗他的心思:“怎么,你不是有车吗?”
    陆岑风:“远。”
    “再远,有这段时间你跟周周的距离远吗?”
    他睨了一眼过来,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行了。”林嘉在拎起丢在座位上的外套,抖活抖活,掏出了一串钥匙,指给陆岑风看,“这把,用完还我。”
    陆岑风:“嗯。”
    “还不走?”
    “李韫仪呢?”
    “你找她干吗?”
    “有事。”
    得,又白问了。
    “那边,广播台去送我们班加油稿了。”林嘉在说,“今天大半天了,稿子几乎全都是她俩写的,很辛苦的,你找李——”
    “在我外套下面,自己找。”
    林嘉在:“?”
    陆岑风拽着那钥匙跑得连阵风都没留下,林嘉在一脸莫名地掀开他铺在位置上的外套,只见那宽大的衣物下面,一沓有字迹的白纸齐整整地罗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