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林老师为什么会来教我们班啊?”
    这个问题困扰很久了。其他老师,或多或少都有些其他理由,比如英语老太是濒临退休,比如陈以慧是被周池月三顾茅庐请来,齐思明也情有可依,但林静,真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教了这么久,啰嗦几句未尝不可,林静说:“因为我和你们很像,在你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
    “你们是新高考改革第一届,而我是2008年高考改革第一届。”
    “当年改成了满分480分的3+2选科模式,我一拍脑袋,头铁选了历史+化学组合,这搭配稀有到班里只有十小几个人。齐主任——”
    话音落到这儿,林静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忽然笑开。
    有故事。
    周池月这么想。
    林静摇了摇头道:“齐主任当时刚研究生毕业,接手的就是我们这个班,我是他教毕业的第一届学生。”
    五人组齐齐震惊:“啊?”
    “想象不到吧?”林静笑得更开怀了,“他当时可呆了。就是小孩装大人的那种感觉,第一次进班的时候,穿着不合身的条纹衬衫,配了件过了时的西装外套,头发往后梳,我们当时还以为他是失了业的保险员。”
    啊……每天都插着腰在年级里到处逮人的齐主任,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林静继续道:“那时候他还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我们班一群住校生在月考之后跑到他宿舍跟他一块通宵打游戏。零几年那会儿嘛,学习没有现在这么卷,师生关系也没现在这么紧张。你们别看齐主任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一堆小九九。”
    难怪,难怪……难怪林静敢跟领导对呛,无视领导脸色,原来是因为有这层关系——齐思明人生大半的黑历史都在她手里。
    周池月扯了扯一旁陆岑风的袖摆,这人正佯装无所事事地往窗外看风景,感知到动静,一脸“你要干嘛”的表情回视她,端的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她小幅度地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林静的语气耳语说:“别看陆岑风天天冷脸,其实内心也一堆小九九。”
    陆岑风:“……”
    仲裁的这件案子其实牵扯得稍稍有些多——女性员工遭受到男性上司的骚扰并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在收集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的这段时间内,遭到了公司的解雇。不仅牵扯劳动法,也涉及刑法。
    李韫仪听得尤其认真。
    周池月撇开望向她的眼神,也专注地回到仲裁本身。
    课本上简单的法律案例远远没有现实来得复杂和考验人性,书上也不会教在用法律维权时应该怎样面对看客异样的眼光。
    可能是这个案子本身太过沉重,所以结束后一行人个个面露沉重。
    比起加害者所做的事情,他们受到的惩罚太轻,而受害者得到交代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劳动仲裁之前要进行调解,调解不成才进行仲裁,仲裁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要向法院提起审判,更别提还有个刑事案件等在后面,一年,两年……可明明只是为了获得公正而已啊?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回去的路上,两位老师挑起话题问他们以后想要做什么。
    徐天宇坚定道:“我嘛,没什么好说的,考警校!”
    林嘉在:“我还没太想好。”
    李韫仪说:“具体的我也没太想好,可能想和文字打交道吧。”
    到这里,和他们日常所表现出的状态和倾向都息息相关,并不出人意料。
    但下一秒,周池月想了想,微一咬唇道:“想做航天设计师。”
    果然,这话说出来之后,齐齐沉默。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具体是做什么的,可名称摆在这儿,总与宇宙探索、太空脱不开关系吧?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是一件很小众的事。
    哦,好吧。周池月心想,其实,她虽然看起来总能顾全大局、无惧一切,可那是因为所有的疑虑和踟蹰都被她独自消化掉了——她很害怕不被人认可的,因为她也会很郁闷。
    但周池月,你从来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乖孩子哟!
    她低下头,翻看着她刚才在仲裁时手写的笔记。忽然从车窗透来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了大半,书页上被截成参差不明的三块。
    周池月条件反射地抬头,却发现陆岑风这只冷脸萌物身子一斜,眼神略略扫过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好像在示意什么。
    他既没有表露出震惊,也没有丝毫不理解,仿佛她说出来的话那么稀疏平常、那么理所当然。
    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几个人尤其是徐天宇表情夸张到可以吞下一整个苹果,清澈的眼神里只写了寥寥几字“我去,牛啊”。林嘉在则是流露出一种……老父亲的慈祥微笑?
    “那你以后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隐姓埋名、三过家门而不入,然后我接近你也不能靠得太近,聊天也得全程录音防止窃取机密吗?”李韫仪则是忧虑占上风,小声地吞吞吐吐,“那,那我……会注意好分寸的。”
    好可爱的一群人啊。
    周池月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怎么会呢,又不是演谍战片。”
    这把大家都笑了。
    副驾上的小陈老师开口:“真的好佩服小周的勇气啊,我只比你们大了六七岁,却完全失去了这种心气。”
    “真的该反思自己了,听到你这句话,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你厉害到完全可以胜任,而是在担忧女性做这行真的面临很多困境。”陈以慧感叹说,“在工科行业,很少或是根本不招女孩子的。”
    啊……
    周池月抿唇笑笑,想,那我相信他人对我的注解不能超过我的能力上限。
    “小陈老师有说过自己差一点不想当老师了,为什么呢?”她问。
    陈以慧和林静对视了一眼,摇头无奈。她和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一点,因为她不是正式的学校职工,研究生的身份让她与高中生奇妙地产生一种的共鸣。
    “可能有点矫情。”她说,“其实我本科快毕业那会儿就想直接工作了,于是考了一次教师编,笔试分数第一,却在面试的时候失败了,然后啊,就很怀疑自己讲课难道真的很差吗?抱着这样怀疑的态度读了研。但是又很不甘心啊,我想我要再试试,所以才到你们学校来实习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的失败并不是因为我不好,只是因为在同等条件下,更偏向招聘男老师……然后就说了那样的丧气话。但现在早就调节过来啦,要是一直遇到的都是你们这样的学生,那我可以一辈子都教书。”
    五个人目光灼灼地望着陈以慧,她被端看了一会儿,也遭不住了。
    “别这么盯我啊。”她扭转火力,把矛头指向另一个人,“陆岑风,你,你还没说呢?”
    虽然手段有一点拙劣,但还真的成功了。
    因为陆岑风……他至今都仍然保持一种神秘的人设。
    他好像没有什么目标,也不在意什么。选科什么无所谓,考试成绩好与坏无所谓,将来要做什么也许也无所谓。
    问句出来之后,陆岑风闷声不响地撇过头去,规避掉他们的眼神。
    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想做什么吗?
    他想成年,他想自由。
    “没有。”他想说我没有选择的,攒够失望过后即使有反转那也没用了。真的没有吗?他到零班来,除了周池月的缘故,真的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比如,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但他最终还是说,“我没什么想做的。”
    那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秋雨打得地上一片落叶,附中还未下课,没了铃声的允许,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小狗zero在枯败的草丛中窜来窜去,发出鲜活的窸窸窣窣声。
    下了车之后,林静、陈以慧领着他们返回教学楼。
    周池月走在前面,不一会儿像是落下了脚程,微微落后了其他几个人。
    走在最后的陆岑风鬼使神差,低头瞧了瞧。
    忽然,像是受到指引似的将大拇指和食指伸出来,比了个“八”字,两只手拼在一块,变成了相框形的方块。他缓缓抬起手来,将她的背影框在了自己手掌的方寸之间。
    哪知这时,周池月忽地顿住脚步,颊边的发丝被黄昏的风带起一丝飘扬的弧度。
    在接触到她回过头的眼神之前,陆岑风猛地将鞋尖调转方向,动作太急,重心不稳,朝反方向踉跄了两步。
    继而做贼心虚、头也不回地背对她,一言不发往错处走。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神无所停顿地飘了两秒之后,干脆地低下头看向地面。
    陆岑风,你好蠢。
    不知道吗。
    当你突然转身时,别人转过来看你,那个人,会目睹你欲盖弥彰的全过程。
    大抵是真的过了一个世纪吧。
    他感觉身后的风流动了起来,再一转眼,那人领先了他两步,几乎就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