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沉默片刻,声音不紧不慢:“不是你说让我跟你走吗?”
    是你说的。
    你邀请的。
    你先的。
    你想出尔反尔吗?
    周池月愣住。这什么时候的事?哦,零班刚开始走班时,她觉得他的水平比较适合跟她一起去1班听课,所以才这样提议。
    哪知道他严谨恪守到现在。
    “我那是说数学。”她已经模拟开考了,一心二用地耸了耸肩道,“其他的你可以自由选择啊。”
    陆岑风把头扭回来,绷着手指摁下模拟的开始键,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冷静,她这是试探。
    一定是试探。
    信息会考基本可以分为选择和操作两个模块。选择纯靠记忆和刷题,周池月瞄两眼就能得出答案,手指刚覆上鼠标,旁边咔嚓一声按下去。
    陆岑风也进行到下一题。
    她点一下鼠标,他就点两下。像故意引起她注意,又像是要跟她宣战,那点击的节奏就跟敲军鼓似的。
    周池月一脸莫名。但事已至此,人都是有好胜心的,她一改松松散散的状态,立即坐直,以最快的速度得出答案,势必比他快。
    两个人花三分钟做完选择,轮到操作题时手都快飞起来,端的是要去当电竞选手的架势。
    屏幕上弹出模拟100分的结论,周池月把键盘推进去,再一瞥眼,隔壁这位做的动作简直像是她的镜像。
    奇奇怪怪的。
    别人一节课时间只够做一次模拟,他俩翻倍,做两次。周池月退出软件给电脑关机的时候,还在心说这家伙不会是在跟我bale吧?
    铃声一响,大家都往外冲。周池月没打算这么赶趟儿,她偏头好奇地问陆岑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然而她话还没讲完,李韫仪从另一头某间机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扒着门框就开始说话:“周周,徐天宇他——”
    “……事情就是这样的。他跟一个同学发生口角,老师也气得不轻。”往那边赶的时候,周池月也在听她阐述状况。
    信息技术考试,word和excel的操作算很基础的了,access微难,但也能接受,比较有挑战性的是pyhon基础入门。
    当然,以上对难度的判断只适用于从小在城市生活并接受过正统计算机教育的学生。
    但也许,有的人长大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几次电脑呢?
    “所以徐天宇所在的村立初中压根没机房,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接触信息课?之前他怎么不说?”周池月拍了拍脑袋,“哎,我怎么没想到啊?我应该想到的。”
    可想而知,他该多无措。这个学校默认进来的所有学生都是潜在精英,老师自然不可能从“牙牙学语”开始教。这玩意它还不能速成,平时更是没有练习机会。恶性循环下来,他根本没办法完成会考。
    现在追根溯源没法儿解决问题,周池月转头又道:“那个同学说的什么破话,他在高高在上些什么?老师又气什么,又不是考零分……”
    李韫仪脚步霎时顿住,“就是这间。”
    周池月进去的时候,徐天宇在垂头挨训,信息老师是个有啤酒肚的男人,教育起人来像有一肚子盐汽水,唰唰往外输出好似要喷死人。
    她只听了两句。大概意思有二,一是他作为附中学生水平不该如此差劲,二是他不该在安静的课堂上跟人发生矛盾。
    可是为什么只找他一个呢?矛盾又不是一个人就能产生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徐天宇在老师眼中是个可以任意批评的“厚脸皮”的“差学生”。
    “你这个水平,我话撂这儿了,今年肯定过不了,明年高三跟学弟学妹一块补考,你好意思吗?丢脸吗?以后别来上我课,不行,我得找你们班主任——”
    “老师!不用了!”周池月吸了口气,往徐天宇旁边一站,“我们班没有班主任,我是班长,他的事您可以跟我沟通。”
    高高瘦瘦的女生,这个年纪挺拔地像棵竹子,昂着头望过来时,视线半分不飘,有点冷厉。啤酒肚老师低着头打量她,一下子有点语塞。
    周池月并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开口说:“其实,您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必要重复。徐天宇情况特殊,我不觉得他很丢脸,相反,作为老师,在一个学生陷入低谷时没有想办法帮他,而是一味否定,我觉得该不好意思的是您。当然,如果您认为我说的话很难听,我也深感抱歉。”
    “对不起。”她诚恳地鞠了个躬,认真地讲,“但您说的话也不好听。”
    一番话堵得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啤酒肚老师微敛着头俯视他们,两只鼻孔正对着,理所当然地说:“我批评他是为了让他进步。”
    “那您可以在批评时,顺便提出切实的进步方法。毕竟,就连我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找大人告状解决不了问题。”
    周池月拉上徐天宇的小臂:“还是谢谢您的教育。我们走吧,下节课快来不及上了。”
    她怎么能在跟老师对呛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么礼貌的呢?
    陆岑风靠在后门边这么想的时候,李韫仪在旁兀地出声:“陆哥,我们帮帮他吧,如果他真的过不了——”
    至此,周池月也倏然停下,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道:“对了老师,如果他会考能过的话,我由衷地希望也能获得您的道歉。”
    ……
    这一番耽搁下来,赶回教学楼上下节化学课肯定是迟了。
    齐主任拎了把椅子坐讲台上,抵着脑袋看他们从前门窜进来。林嘉在一个人先回来的,此刻坐在教室里,手摸上脖子,暗暗比了三根手指。
    周池月收到串供。
    于是齐主任一句“想造反吗”还没出口,周池月眼疾手快地戳了戳其他人,一群人心领神会地跟着她:“齐主任,对不起!”
    齐思明:“……”
    在他恍了一下的时候,四个人齐齐溜回座位,睁开眼睛,一副“您可以开始上课了”的乖巧表情。
    小兔崽子们。齐思明咬着牙在心里暗骂。
    告状解决不了问题,但卖惨博同情挺好用的,至少可以防止对面倒打一耙啊。
    周池月在课后找到齐主任说明情况,言辞诚恳:“我错了,不该逞一时之气让信息老师生气。但是……我觉得徐天宇同学的心理健康问题也挺重要的。您看,万一他想不开要跑去顶楼天台吹吹冷风怎么办?”
    齐思明:“……”
    “周池月,你高一来我办公室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来得多。”齐主任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了0班,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我觉得您办公室挺好的啊,空调效果一绝。”周池月麻溜告辞道,“以后我会常来走动的!”
    中午,到校门口拿饭。
    这个时间段门口其实挺热闹,因为会有很多家长不辞辛苦往返学校,用保温壶给学生送饭,就怕食堂吃的不好。
    徐天宇今天情绪低迷,落在后面,路上沉默了很久,才道:“周周,对不起啊。”
    周池月等他说话等好久了,见他开口,才轻松道:“收起你那张死人脸啊,我可不想看你变成陆岑风二号。”
    几个字才刚出口,某人像有顺风耳似的,恰时回了头。
    徐天宇:“……”
    周池月:“……”
    她假咳了几声,移开目光在四周逡巡了几圈,然后拍了拍徐天宇的肩,若无其事地问:“哎呀,今天徐叔叔做了什么菜?好期待啊。”
    陆岑风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脖子扭了回去。
    周池月立马转变作风,小声道:“看见没,就是那样的脸。”
    两秒鸦雀无声,两秒后却又齐齐笑出了声,徐天宇边笑边讲:“我猜风哥是觉得自己冷脸的时候比较帅,才故意耍帅的。”
    周池月:“啊?真的吗?这有点死装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笑声委实有点大,林嘉在搭着他的肩,笑着地朝周池月那个方向递眼神:“你回头看什么,她吗?”
    陆岑风抬了一下下巴,有那么丁点得意地说:“怎么可能,是她先看我。”
    林嘉在:“……?”
    今天送餐的还是徐阿姨,一个人拖着箱子过来挺不容易的,周池月在她卸货的时候递了张纸巾过去:“辛苦了阿姨,擦擦汗吧。”
    阿姨用袖子随意抹了两下,却仍然小心翼翼地把纸巾收进口袋:“辛苦什么啊,我跟你徐叔什么都不会,让你们吃好饭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啦。”
    周池月笑完之后,又抿了抿唇。她偏头望了望在清点盒饭名单的徐天宇,想到上午的事,一股酸酸的滋味莫名涌上了心头。
    大家认为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在很多地方,是很多人渴望至极的“罗马”吧。有的人二十岁也许还没坐过地铁,就像有的人也许到了中年都没坐过飞机……那又怎么样呢,这是太普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