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等我喂你?”
    柏赫看了她两秒,似乎确定了什么,在单桠没耐心要撂担子之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过水杯。
    冰凉指尖擦过单桠的,她垂眸看了眼。
    “我现在其实挺生气的,”她抱臂靠在墙边,面无表情:“所以你别再做些有的没的,我也很清楚地知道我现在心脏跳得这么快是被你气的,而不是心动。”
    “裴述说你在外面陪了我一周。”
    单桠没打算否认:“所以你是现在更信我的真心,信我多喜欢你了?”
    她从来不羞耻于自己的喜欢,从前没提只是觉得时机没到,真有那么一天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可以平淡也可能很浪漫,但那天那样惨痛的剖析质问,是完全不在单桠的告白预划内的。
    其实不用解释,心思深沉如柏赫,不可能不知道单桠为什么要推开他。
    柏赫蹙眉,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神色。
    对柏赫来讲,单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意义实在不同。
    是不一样的。
    柏家人和单桠完全是不同的两个概念,她怎么会觉得自己会为难,他当然永远站在她这边。
    既然如此就不存在推开才能保护的必要性。
    这是他至今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
    能这样冷静,甚至默契地顺着她的意思配合,对那些个野男人,哦,有了未婚夫名号的野男人并不蓄意报复,也只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单桠是喜欢他的,即使只是最喜欢。
    总是会把那些人甩掉的,柏赫从小就知道怎样狩猎,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是以,不在单桠面前流露出那种丑陋的嫉妒面貌,是柏赫能做到的最大克制。
    可这在单桠眼里确实是另一种意思。
    毕竟两人从前一直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除了拿捏我爱你,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没有了。”他摇头,抱着水杯,难得有几分乖样。
    人总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拼了命地去争,等有天真到手里了又不敢信,没法接。
    非得磨得精疲力竭了,要对方折下傲骨真正地全身心送到你手上,还不满意,不满足,内心恐惧更深,只得假意弃如敝履,再游走在边缘试探真心。
    这下好了,爱里到底掺杂了什么?
    好像除了爱不敢信不敢认不明晰———由爱而生的一切却无可指摘。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啊。
    单桠看着他,突然开口:“我信你对我有几分真心大过利益。”
    柏赫怔然,情绪终于被激得装不下去,完全落了出来,讽人功力丝毫未退:“几分?”
    她不答。
    “余温说我是为了正义,我说不是。”
    柏赫眼尾几不可查地颤了下。
    “其实说再多不过是怨霍天雄当初舍了我,才让我前十六年过得那样艰难,梁素丽自己都没爱过我更别提她找给我找的便宜后爹。”
    简单两句话,轻描淡写概括了她自己的半个生平。
    柏赫这时候才开了口,说:“我知道。”
    “我从那天看到那份名单起就,”单桠顿了顿:“确实拿不出手,我俩的初遇本来就不光彩,怎么到了最后我还要求这段感情干干净净。”
    她笑了下,是她本末倒置了。
    她同柏赫的感情里,互相利用本就是最逃不开的一环。
    “所以我明知道你对我好,却不信你……一边不信你一边又利用你护着我,我知道我一个人做不来这些事,有你在无论成败起码能保住我一条命。”
    “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处处算计。”
    他失笑。
    “笑什么。”单桠不悦,这一番话对她来讲堪称得上是剖白了。
    “还有地方能让你利用……”
    说明无论从哪方面我都赢了那些野男人,作为现在唯一一个能留在你身边的人。
    最终赢家。
    “我不该笑?”
    “……”她喉咙滚动。
    “疯子。”
    细碎的阳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上,柏赫欣然:“是。”
    单桠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她为了防止余温被人带走,在柏赫入院的第一天就亲自去把余温带回了圣安。
    之前的地方不用想就知道暴露了,不把人转移难道等着江景绎趁柏赫病要她命么?
    终归是要撕破脸的,余温住在圣安反而更舒服,她就在柏赫隔壁套间。
    单桠二话不说起身出去。
    柏赫也意识到了什么,暗骂江景绎来的不是时候。
    肩膀白疼了这么一遭,他无奈按了铃,叫人来换药。
    柏赫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会是他在港岛,最后一次见到单桠。
    ……
    “余温,你……”
    单桠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拉开门,听到声音冲出来。
    走廊尽头,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射进来,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江景绎站在那里。
    他这两年瘦得很厉害,曾经那张无可挑剔带着少年气的英俊面孔,如今死气沉沉。
    余温就站在离单桠几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江景绎,并没有对方眼中的欣喜若狂,更像是恍如隔世旧梦的怔忪。
    她跑过去,侧过身将余温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个动作极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让江景绎浑身一震,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死死盯着单桠。
    不,不是单桠。
    是盯着她身后那道被遮住的安静身影。
    “余温。”
    他又叫了一句,声音如砂纸磨过喉咙。
    “你回来吧……”
    江景绎往前走了一步,就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忍着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你回来,”可眼眶还是没忍住渐渐泛红:“我就什么也不要了。只要你一个……好不好?”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窗外风声过耳,余温没有说话。
    单桠察觉到身后之人的不安,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做梦。”
    “……”他愣住。
    那双眼睛里的红还没有褪去,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他看着单桠脸上这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你。”江景绎如梦初醒。
    他恨不得撕了单桠。
    “是你把她藏起来。”
    这两年每一次他找到线索,每一次快要接近余温,却总会被人模糊掉方向。
    “是你让她死遁,是你给她换的身份,是你让她———”江景绎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卡住。
    他死死盯着单桠,胸膛剧烈起伏。
    “是我,如何。”
    单桠没有退,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江景绎,你凭什么来找她?”
    江景绎的呼吸骤然一窒。
    “高中在一起,你让她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大学四年控制她的人生,毕业又让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想起她了,再施舍一点时间。”
    单桠掷地有声:“你给过她什么?是名份还是你那不值钱的承诺?哦,一个孩子———”
    她声音忽然顿住。
    衣角被人很轻地牵住,单桠反手握住余温冰凉的指尖。
    别怕。
    江景绎如今还真奈何不了她。
    “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江景绎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所有血色都在这一秒被抽干。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在他、妈、地、准备结婚。”
    单桠替他说完。
    “你未婚妻是那个门当户对,能给你江家带来好处的千金大小姐。”
    “我们阿温前途大好未来会一帆风顺,凭什么去给你当情人。”
    实在是勾起他太惨痛的回忆,江景绎在发抖。
    他忽然撑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溺水之人,眼眶通红睫毛也湿了。
    这大抵是他造坏自己身体这两年,第一次在人前如此不体面。
    可他还在看着余温。
    “……乖乖。”
    他叫她。
    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两年没日没夜的寻找,日日夜夜的失眠,一次次地失望。
    “我错了。”
    “我错了,你回来……你怎么罚我都行,你回来……你想我怎么还都行,打我骂我恨我都可以,只要你回来……”
    他撑着墙慢慢往下滑,膝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江景绎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半跪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一手捂着胸口疼痛难忍的样子。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想再说什么声音却已经完全破碎。
    他找了余温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