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浓雾不知何时从海面弥漫开来,模糊了远处的灯塔和航标灯。
    柏赫站在那里,衣摆被潮湿的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脸色在码头探照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一个穿着港口管理局制服,鼻青脸肿的男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嘴角渗着血。
    裴述脸色难得厌恶情绪如此明显,他一边整理着自己因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西装袖口,一边用脚尖不着痕迹地踢了地上那人一下。
    柏赫接管了这片本就有柏家一半的码头,并顺利通过江景绎搭上岁瓷,成为合法外援。
    而半小时前裴述收到确切消息,荣耀号根本没有按照申报的观光航线行驶,它偏离了航道,正朝着公海方向加速驶去。
    今晚整个港口区域的非必要出海活动,也忽然都被一股不明势力以极高的代价临时禁止。
    多方势力拉扯角逐,才有了柏赫这片刻问话的机会。
    这个被裴述手下请来问话的港口调度小头目,在高压下终于吐露:“那娘们……霍家那位小姐的船,现在已经离港很远了,等、等到了公海……那边接应的人……”
    话未说完,柏赫一直压抑的气息骤然紊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种肺部被撕裂般的痛楚感低下头。
    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某种情绪即将到达顶点,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将药拿出来干咽下,苦涩找回几分理智。
    “……她在等我。”
    旁边的裴述没听清:“怎么了?”
    但用处不大,引线点燃了柏赫体内所有压抑的暴戾,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焦。
    他一把揪住地上那男人的衣领,如同拎起一只破布口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对方的脖颈。
    手背上青筋虬结,苍白的皮肤下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
    “你最好祈祷。”柏赫的声音嘶哑。
    “她平安无事,否则连带着你愚蠢的下属……”
    话音未落,柏赫另一只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对方脸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咔嚓,裴述立刻扑上去:“冷静点。”
    看似是阻拦柏赫继续施暴,实际上却在混乱中又狠狠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半米远。
    旁边不远处,几名便衣下意识就要上前制止这种暴力行为,却被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女人抬手拦住。
    是岁瓷。
    她看着状若疯狂的柏赫,还有旁边那几个明显被上面收买,并非全然无辜的港口人员,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把剩下的压下去,撬出他们的上线。”
    “是。”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中心,落在稍远处另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英俊男人。
    今天不算冷,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卡其色风衣。
    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气质干净。
    脸色同样苍白,他唇色很淡,但与柏赫带着病气的狂戾不同,他更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压力消耗下的虚弱。
    他静静看着柏赫发狂,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分外的理解。
    江景绎明白岁瓷的意思,他迈步走了过去。
    “先找到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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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直追更到这里的阿宝 这是最后一个大剧情啦~
    感谢观看
    第76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盆冰水, 兜头浇在柏赫身上。
    江景绎看着他,缓缓补了句:“执案都有记录,别做她不希望看到的事。”
    裴述挑眉, 这话真是颇有歧义。
    柏赫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按住自己闷痛不已的胸口。
    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丢给江景绎:“我不会带你去见她。”
    江景绎浑身一震,接住手机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发红, 从这一刻起他那丝丝近乎绝望的焦灼,才从表面装相里流露。
    “……多谢。”
    他握紧手机就像抓住今生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这就够了。
    带着雾的空气冰冷刺骨,鼻腔都被染上寒意, 令人不住眼红。
    柏赫偏过头, 不再看江景绎一眼。
    不然这跟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远处岁瓷的声音静而清晰:“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海上力量, 追踪信号。联系海上接应点,排查今晚所有异常离港或靠近相关海域的船只。”
    柏赫看向裴述:“查清楚今晚是谁在港口搞鬼, 把封锁消息禁止出海的人揪出来。那边换上我们的人了?”
    “……不妥吧。”裴述一下子就明白了。
    柏赫笑了下:“你怕什么。”
    裴述:“……行,那要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吗?”
    柏赫摇头:“没用。”
    他肯定是拿到了红头文件, 即使请去喝茶也很快就会出来。
    最好的办法……
    “把我们这里的消息送给他。”
    从察觉柏宝妮和柏叶一起失踪的时候柏赫就明白了,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 她根本没想放过单桠。
    柏赫几乎是最快明白闻情要做什么的人。
    裴述:“……”
    这不太好吧。
    他看了眼那边指挥的岁瓷, 看起来很凶呢。
    裴述打了个电话, 手下的人立刻去办。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难得有些忧愁:“明知道是陷阱,他可能来吗?”
    闻情和一切。
    裴述不用想都知道柏斯会选择后者。
    潮湿冰冷的海风扑打而来,柏赫摇摇头。
    要说谁对柏斯最了解, 除了柏赫他找不出第二个,裴述心顿时凉了一截。
    “不是可能,柏斯一定会来。”
    柏赫站在码头边缘。
    大雾弥漫, 硝烟未散。
    岁瓷布下安排,在一片闪烁的红蓝光线里望过去,清瘦挺拔的人影几乎融于黑夜,像柄即将出鞘刺破迷雾的利刃。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岁瓷招来人:“你去带点人看好那位,今晚港口不能再驶离任何一艘船。”
    手下明白严重性,立刻点头:“好。”
    ……
    与此同时,两点十七分。
    单桠被叩门声唤醒时并未真的睡着,她只是和衣躺在沙发上,阖着眼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
    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了一副平光镜,听到敲门声时单桠起身随手拿过。
    “什么事。”
    单桠卸去了晚宴妆容,素着脸只带了一副眼镜,侍应生见惯不怪,素颜时戴眼镜遮遮很正常。
    “大小姐,闻小姐请您移步。”
    单桠不语。
    即使换下西装穿着羊绒开衫,细金边框的平光镜也依然让她看起来疏离十足。
    侍应生小心更正了自己的措辞,重新礼貌道:“是荣耀号的特别节目,还请您随我移步参加这场特别的拍卖会。”
    终于来了。
    单桠点头:“带路吧。”
    ……
    拍卖厅设在邮轮最底层的隐秘舱室,从主厅需经过三道要身份验证的舱门。
    入口处有专人核验邀请凭证,看见单桠时,皆默契地让开道。
    那位侍应生留步在外,单桠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与外部香槟与鲜花缠绕的气息不同,这里消毒水味很重,却仍然掩盖不住金属锈蚀的微腥。
    灯光调得暗,只在中央搭建的低矮展台上投下一圈惨白,周围散落着十几把丝绒扶手椅,三三两两坐着人。
    有男有女,年纪不轻衣着华贵,面容却带着令人作呕的亢奋。
    单桠扫过那些面孔,无一不曾在财经杂志或政商晚宴上见过。
    原来人的欲望在过分满足之后,会变成这样。
    此刻他们松弛地陷在椅子里,旁边放着烈酒,与友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飘向中央空着的展台。
    单桠的视线顺着落去,看到几滩尚未清理干净,又或者是根本除不掉的暗褐污渍。
    闻情坐在最靠近展台的位置,她皮肤太白了,红色的丝绒旗袍在她身上艳到不详。
    她看见单桠,抬了抬手,如同招呼老友。
    “单小姐,来啦。”
    她的声音轻柔,在这阴冷的地下舱室中如同一条滑腻的蛇:“有份礼物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由你亲自收下。”
    单桠看着她,不语。
    闻情也不介意,她笑了笑抬手示意身侧。
    两名随从拖上来一个人。
    但这里除了单桠没人把他当人。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酒渍与血污,脸肿得变形,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什么。
    接着就像袋废弃的货物,被扔在展台边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