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开口。
    “现在佣金不好赚啊,有命接也要有命花啊,你说是不兄弟?”
    领头的人触及他含带笑意的眼,呼吸一滞。
    传闻中认钱不认人的清道夫不轻易出手。
    但他身边那位西伯利亚训练营出身,后在ufc上创造连胜纪录,因违规攻击被无限禁赛后的堕落天才———
    他正透过阿善的肩,警惕地看着这边。
    饶是霍世纪,听到手下刚才耳语的两句,再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瞧不出年纪的男人,也忍不住脚底发麻。
    现在场面就很明确了。
    单桠彬彬有礼地对着霍世纪微微俯身,指甲划过照片上的女孩,笑了下,将照片拿走。
    “前辈。没有道德的人,从不会被道德裹挟。”
    女人红唇轻启,声音不重,落地像判决又似遗憾。
    “希望您记住这一点———因为您余生,都将为今天忏悔。”
    阿善吹了声口哨,跟在单桠身后。
    走之前还转头扫视了眼在场的这些人,万分遗憾无人跟他打招呼,阿扎尔一言不发跟在他俩身后。
    人彻底走远。
    霍世纪刚要开口,就听到一声。
    “废物。”
    “……”
    他咬牙,低下头。
    柏斯没放话,霍世纪就规矩站着,所有人都没动。
    良久。
    “我那个侄子回来了?”
    “是,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别跟了,有什么用,”柏斯冷笑:“一帮废物,连他什么时候腿好了都不知道。”
    “……柏四先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去吧,尽你所能。”
    柏斯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这个女人的底牌,远比他想象的深。
    “等她出了港岛再动手,避开rhys。”
    “是。”
    ……
    处理好港岛所有的纷杂首尾,她大概很久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单桠坐在车后座,厌烦地看着窗外雨水。
    “酒店暂住还是太平山顶?”阿善开口问道。
    “太平山顶吧。”
    摊牌要趁早。
    算计着时间,柏宝妮今天应该已经把文件交到柏赫手上了。
    揽胜碾过湿漉的盘山道,在铁艺大门外停下。
    单桠推开车门,凛冽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
    阿善:“等等。”
    阿扎尔下意识就要去后备箱取伞,却被阿善一把按住手臂,眼神示意他看向主宅的方向。
    雨幕深处,一道挺拔身影静立着,不知等了多久。
    阿善透过后视镜看向单桠,无声地询问。
    单桠轻轻摇头:“你们先回。”
    “好。”
    单桠下车走入冰冷的雨丝中,预想中的雨水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头顶传来雨滴敲击伞面的沉闷声响,伞骨宽大,将两人笼罩在伞下。
    这是柏赫第二次为她撑伞。
    他站得极近,近到单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清洌。
    柏赫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半边肩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有些恍惚。
    站在伞下。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见他时,他也是这样打着伞。
    柏赫站在眼前,伞抬起雨淅沥滑落,露出他这张让她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脸。
    后来想起来,都心动到以为那天她自己接住了命运的馈赠。
    她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下雨天。
    尤其是港岛这漫长又黏腻的雨季。
    那天雨像天河决堤般往下倒,盘山公路被笼罩在灰白雨幕里,能见度不足五米。
    车祸发生后,道路被扭曲的金属和山体滑落的泥石彻底堵死。
    她人生第一次连焦急都没空感知。
    手机屏幕被雨水和不知是谁的血糊满,触控怎么点都不正确。
    原本尖锐的铃声,在暴雨的一地残骸里格外微弱。
    是裴述的电话先拨了进来。
    “你们走的那条路山体滑坡,”裴述的声音从未如此慌乱:“你们在哪?!”
    单桠的牙齿都在打颤。
    “出车祸了……120上不来路堵死了,他情况不太好……”
    单桠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给柏赫的腿挡着雨,可毫无作用。
    鲜血汩汩地流,被断掉金属车架穿透的大腿成片黑红。
    柏赫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冷静单桠,不要动他,保持通话。”
    “我没有动他……但他出了好多血……”单桠的耳尖也都是血,蜿蜒着侧脸流下:“他的腿,腿被穿透了,裴述,你快来……快来啊!”
    她声音嘶哑,才经历了生死关头,脑子里是车祸的瞬间柏赫扑上来挡住划向她脖颈金属的那幕,可思维却完全没法动。
    满地泥泞,她背后是正在冒烟的成片扭曲车残骸,幸存者遍地哀嚎。
    单桠勉力撑着,本能让她向裴述求救,可心里却知道这种情况人怎么能立刻到,柏赫的身体越来越凉,她几乎绝望。
    但裴述来的比想象中快。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冲破雨幕,裴述叫了空中急救。
    看着医护人员迅速将柏赫固定,上氧。
    她没留意到柏赫最后昏迷前对裴述说了什么,紧接着她就被裴述带在了身边,同这场车祸的所有参与者隔离开。
    她语无伦次地向裴述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清。
    “突然……车子就被人撞过来,巨石落下几辆车……就这样连着翻了……”
    她眼神空洞,只会反复念叨着:“柏先生……柏先生……”
    她刚才,快要摸不到他的气息了。
    沾满柏赫鲜血和泥泞的手,同身体一样无法控制地发抖。
    她拍了片子,很幸运的没有内伤。
    两人在急救室外,裴述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地一遍遍地擦着她手上的血污。
    单桠耳尖已经被包扎过,呼吸很慢,裴述的声音也难得这样沙哑。
    “别怕,他会没事的。”
    可单桠怎么可能看不见。
    裴述分明慌得连镜框都掉在现场了,也还没察觉。
    无论哪年,港岛冬雨依旧下个不停。
    她抬起头,迎上他平日里复杂难辨今天却怒气极盛的眼。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惧无助,深入骨髓的念想盼望,都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男人重叠。
    欲望层层增叠,鬼火一蹿而上,被出卖的灵魂当被地狱之火灼烧。
    烧啊。
    越来越旺,残缺的,破碎的,灰败的一切,所有的恶欲即将爆发,无可奈何地再也遮掩不住的前一刻。
    洪流即将逆转的前一刻。
    两人静静贴着,而她的眼,就几乎如同电影里的高潮片段般,一帧一帧地停止动作。
    视频被按了倒回键,开始往后退,往后闪避。
    从前是一条街,如今是一把伞。
    永远隔着,永远不在一处。
    她在雨里,他在伞下。
    还是只能抬头看着他啊。
    单桠自嘲一笑。
    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
    “你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柏赫开口。
    他手里攥着柏宝妮今天给他的转让和合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柏赫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单桠给他弥补华星动荡的补偿,要与他白纸黑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然呢。”单桠不解。
    看吧。
    就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谁都无所谓,她离了谁都行,想换下一个就换下一个的这张脸。
    柏赫的不甘彻底压不住,恶意从心底的火里越升越沸。
    “为了一个苏青也浪费六年,现在又来个温夏年,是你从来就没忘记后者,还是前者这个你亲自培养出来的替身也不够格?自身难保了还要给他们一个个找好下家!”
    他扬手将那份文件狠狠摔向地面,纸张在雨中散开,瞬间被泥水黏连。
    “单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蠢到这样死心塌地。”
    “为了什么不是很清楚么。”
    单桠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异常平静。
    柏赫有时简直痛恨自己从前说过的话,痛恨自己花了几年养出一个这样油盐不进,冷冰冰的心。
    “老天给我这样的命要我殚精竭虑,要我汲汲营营地活,那我就活给它看啊,我本性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为了利益能放弃什么。”
    单桠觉得自己就像所有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说着违心却又不完全虚假,抹掉情感就能无限接近于现实的话:“青也的合同最早就是钻了空,他红得太快公司根本压不住,他赚的钱七分在我手上,只有他好了我才能好,我去哪找个这么给我赚钱的?温总就更不用提了,狂豸会让我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