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阿婆眼睛亮起来:“这是我们白族传说里苍山神女披肩上的纹路,你看这弯不是普通的云是神女回头看人间时衣袖飘起的弧度……”
    “停。”安楚歆打断她看向杨振:“把这段话录下来做成短视频,配在这款产品下面。不,不是录,是阿婆一边扎染一边讲。”
    杨振怔住。
    程苏桐已经明白安楚歆的意思,她轻轻握住阿婆的手:“阿婆,你愿意教我们扎染吗?就从这条丝巾的云纹开始。”
    “你们要学?”阿婆惊讶。
    楚歆说:“我们付学费,但有个条件:让我们帮忙完成这批积压的订单,简单的部分我们来扎,复杂的你指导,杨振负责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
    杨振张了张嘴:“这…这怎么行……”
    “你奶奶说得对,扎染是活的东西。”安楚歆看向他:“但活不意味必须一个人完成,你可以让顾客看到一个七十三岁的手艺人,如何在一双年轻的手的协助下完成一幅作品,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
    接下来三天小染坊变成了临时的作坊
    安楚歆学得极快,她原本手就巧,加上多年板书练就的腕力,掌握扎结技巧只用了半天。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杨阿婆的风湿手无法长时间握紧棉线。
    “阿婆,你别动手,动口就行。”安楚歆搬来竹椅让老人坐下:“你说哪里要紧,我们就扎紧,你说哪里要留白,我们就放松。”
    程苏桐则在另一边用手机拍摄杨振设计的新图案,他把苗族“蝴蝶妈妈”传说转化成现代感的几何图形。
    “这个蝴蝶翅膀的锯齿纹用螺旋扎法会不会更好?”程苏桐用铅笔在纸上勾勒:“你看,如果这里扎得密,染出来会像翅膀上的鳞粉闪光……”
    杨振惊讶地看着她:“你懂设计?”
    “做广告的。”程苏桐笑笑:“整天琢磨怎么把旧东西说成新故事,但这次我想反过来,怎么让新设计说出旧灵魂”。
    每天下午的“故事时间”,安楚歆会一边扎结一边问阿婆某个纹样的来历,阿婆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
    “这个鱼尾纹,不是皱纹哦,是洱海里的弓鱼摆尾的样子。我十六岁嫁过来时第一块帕子就扎的这个,寓意如鱼得水……”
    “这个八角花,其实是大理茶花的变形。我母亲说茶花开时最艳,但扎染要反着来,染蓝底留白花,因为最美的要留白,等看的人自己填颜色……”
    杨振举着手机默默记录,他忽然发现自己离家求学这些年从未真正听过这些故事。
    第三天傍晚,积压的订单终于全部扎好,二十几块布匹浸入同一口染缸,阿婆站在染缸边双手合十,用白族语念了段什么。
    “奶奶在说什么?”楚歆小声问苏桐。
    程苏桐摇头,但杨振轻声翻译:“她说苍山的雪水,洱海的月光,板蓝根的魂魄,请你们停一停,歇在这方布里,跟有缘人回家。”
    氧化、漂洗、晾晒。
    “成了”阿婆摸着晾干的布:“成了…还是那个蓝,杨家的蓝。”
    杨振打开电脑,把三天剪辑好的视频上传。视频里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指点在图案上,楚歆的手指跟着扎结,程苏桐在旁边画草图,年轻的手和老人的手交替出现在画面中。
    离开周城时杨振追到村口塞给她们一个包袱
    “奶奶让带的”他不好意思地说:“是她年轻时给自己准备的嫁妆布,一直没舍得用。说送给…送给懂得它的人。”
    包袱里是一幅完整的扎染壁挂:苍山十九峰用深浅不同的蓝染出层次,洱海处却留着大片本白,只用蓝线勾勒水波。最妙的是在苍山与洱海之间,有两朵用最密针法扎出的云,云与云之间有一道快看不见的细线连着。
    “这是……”程苏桐轻声问。
    “奶奶说这是过云雨。她说有的云结伴走过天空,会悄悄下一阵小雨,但地上的人不知道,以为是露水。”
    安楚歆接过壁挂手指拂过那两朵云:“谢谢,这是我们收过最好的礼物。”
    下一站是沙溪古镇。六百年的古戏台静立在四方街中心,木雕繁复,檐角生草。
    她们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戏台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唱腔。是个少年的声音,清亮稚嫩,唱着白族调子《麻雀调》。
    走近看,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白族少年坐在戏台石阶上,抱着一把旧三弦,脚边放着书包。
    “唱得真好”程苏桐蹲下身:“是学校有表演吗?”
    少年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不、不是……是我自己练的。”
    安楚歆注意到他校服袖口已经磨破,三弦的琴轴也缠着胶带:“你喜欢唱戏?”
    少年点头,又摇头:“喜欢。但阿爸说唱戏没出息,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学。”
    “你叫什么?”
    “阿鹏,杨玉鹏。”
    交谈中得知阿鹏是周城杨阿婆的远房侄孙,父亲在古城开客栈,一心想让儿子考导游专业将来接手生意,可阿鹏从小跟着村里的老戏师学唱,梦想是考省艺校的白剧传承班。
    “阿爸说唱戏的人现在都活不下去了”阿鹏低头拨弄琴弦:“他说你看古戏台,以前天天有戏,现在一个月都未必有一场。”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跑来脸色不善:“阿鹏!让你回去写作业,又在这里鬼混!”
    “阿叔”安楚歆站起身,语气温和:“你儿子很有天赋。”
    男人打量她们,认出是游客语气稍缓:“天赋不能当饭吃。两位老师不知道,我们这的戏年轻人都不爱听了,他真要学这个将来怎么办?”
    程苏桐忽然开口:“阿叔,你家客栈生意怎么样?”
    “淡季没什么人。”
    “那如果…”程苏桐看向古戏台:“如果每个住店的客人晚上都能在戏台边,免费听一段原汁原味的白剧呢?不用专业的剧团,就你儿子唱,配上简单的三弦。”
    安楚歆已经接上思路:“沙溪的客栈大多主打安静避世,但如果有一家能让客人体验真正的活着的本土文化——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商业演出,而是一个本地少年在六百年的戏台上,唱他从小就会的歌谣。”
    她顿了顿看向阿鹏:“你可以把学校的作业和学戏结合起来,比如语文课要求写传统文化传承,你就写自己的学戏经历。历史课讲到明清戏曲,你可以去图书馆查白剧的渊源,这不冲突。”
    阿鹏眼睛亮起来。
    程苏桐加了一句:“如果你担心他将来出路,艺校的白剧传承班,毕业后可以去文化馆、非遗中心,或者像我们刚去的周城扎染坊一样,用新媒体传播传统文化,这反而比普通导游更有稀缺性。”
    男人沉默了。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古戏台,最后叹了口气:“那我…让他试试?但如果期末成绩下降…”
    楚歆说:“我帮他补课。我是老师,虽然不教白剧,但教学习方法。这几天我们都在沙溪,晚上可以让阿鹏来客栈我看看他的功课。”
    程苏桐惊讶地看向她,这不在计划中,安楚歆回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下来三个晚上沙溪客栈的小院里多了一盏灯。
    阿鹏带着作业本和三弦来,安楚歆真的像当年给程苏桐补物理一样给他讲数学题、改作文。,程苏桐则在旁用手机查白剧的资料。
    “你看这道几何题。”安楚歆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证明这两条线平行,就像证明戏台上,生角和旦角的走位要对称,都有内在的规律。”
    阿鹏恍然大悟:“哦!就像走圆场必须左脚起右脚落!”
    “对。”安楚歆点头:“任何技艺到深处,都是数学。”
    程苏桐负责“艺”的部分,她发现阿鹏虽然唱得好,但完全不懂白剧的历史。
    “你知道《望夫云》为什么是大理最经典的剧目吗?”她翻出资料:“因为苍山玉局峰上真的常有云朵像女子眺望,这是地理。南诏公主与猎人的爱情传说,这是文学。白族妇女用这个剧来抒发对出门丈夫的思念,这是社会学。”
    阿鹏听得入迷,他从未想过自己唱的东西背后有这么深的脉络。
    第三天晚上,补习结束后阿鹏没急着走
    “安老师,程姐姐。我能…在戏台上唱一次完整的吗?就给你们听。”
    古戏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阿鹏站上去深吸一口气,开口唱起《望夫云》的选段,少年的嗓音清亮,在戏台间回荡。
    程苏桐悄悄录下视频,唱到动情处她感觉到安楚歆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戏唱完了。阿鹏鞠躬,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我阿爸说如果你们不嫌弃,明天想请你们吃饭,他说想通了,如果唱戏是阿鹏的命,他认了。”
    “安老师,你这几天,特别像当年给我补课的时候。”
    “是吗?”安楚歆看着前方石板路:“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