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份是商业保险理赔需要的材料清单,缺第三项和第五项。”
    “这个药,”她指着一张药费单,“有国产替代品,效果差不多,价格是三分之一。我可以…帮你问。”
    她说得很平静很稳。
    安楚歆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程苏桐,看着雨水顺着这个女孩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看着她专注地整理那些让人绝望的单据。
    许久,安楚歆轻轻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程苏桐的手顿了一下。“我….”
    安楚歆没有再问,她看着程苏桐,眼神复杂。
    窗外的雨势渐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程苏桐整理完最后一张单据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然后她抬起头对上安楚歆的目光。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无声、却又柔软。
    “安老师。”程苏桐先开口,“您…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安楚歆摇摇头。“我等雨小一点就回家。”
    “那……”程苏桐犹豫了一下,“您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让安楚歆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她从中午到现在,除了半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她习惯性的回答。
    程苏桐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楚歆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程苏桐。”安楚歆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道谢。
    程苏桐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安楚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
    “不客气。”她小声说
    安楚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苏桐,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后的夜色里闪烁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 “脑瘤,晚期。医生说不做手术的话最多三个月,做手术的话…风险很大,而且需要一大笔钱。”
    程苏桐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亲戚…没什么来往。”安楚歆继续说,“所以只能是我。工作,攒钱,陪护,做决定…都是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想,”安楚歆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如果我也倒下了,会怎么样?”
    程苏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不会倒下的。”程苏桐说,声音很稳,“因为你很坚强。”
    安楚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坚强?我只是…没有选择。”
    “那也很好。”程苏桐说,“没有选择的人,才会一直走下去。”
    安楚歆转过身看着她。两人在昏黄的台灯光里对视,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
    “你也是吗?”安楚歆问,“没有选择,所以一直走下去?”
    程苏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
    这个简单的字,承认了太多东西,承认了她的孤独,她的疲惫,她在这个错位的世界里,只能向前走的宿命。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云层散开
    “我该回去了。”程苏桐说。
    “我送你。”
    “不用,雨停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安楚歆的语气坚定
    两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安楚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身影显得很单薄,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程苏桐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回到家里她拿出那张写着“别沾水”的小纸片,和今天安楚歆给她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两种字迹,同一个人。
    程苏桐看了很久把它们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本子时她轻轻抚摸封面上凸起的纹路。
    明天会是个晴天。
    她知道,因为安楚歆明天早上一定会发短信告诉她。
    而她会回复:“好的,谢谢”
    然后新的一天会开始。带着阳光,带着那条短信,带着那些无声却在缓慢蚕食着彼此世界的靠近。
    程苏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想起安楚歆今晚看她的眼神
    原来她也会脆弱
    原来她也会需要
    第9章 第九章
    初夏的风开始黏稠,晚自习的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响
    程苏桐视线凝固在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电磁场的复杂模型在草稿纸上画成蛛网,某个关键转换点始终梗阻。
    “这里。”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安楚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指尖点向草稿纸某处,粉笔灰的味道混着她身上冷冽的白茶香
    “洛伦兹力方向判断错了。粒子带负电,你用了正电的左手定则。”
    程苏桐怔住,看向自己画了无数次的受力分析,如此基础的错误不像她会犯的,她抬头对上安楚歆的眼睛
    “老师,我在做竞赛题”她轻声说,这份卷子并非课内内容。
    安楚歆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弯腰抽过程苏桐的草稿纸,在错误的受力图旁画下新的轨迹线,笔尖果断线条干净。
    “省赛的实验部分占四十分”安楚歆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在实验室站三小时不间断操作吗?”
    “我能”
    “我要听实话,不要逞强,是客观评估。”
    程苏桐看着纸上那些被修正的轨迹线,缓缓吐出“不能”两个字,
    “但我、我想试试。”
    安楚歆直起身叹了口气:“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一小时,我陪你练”
    物理实验室在旧教学楼顶层,安楚歆挽起袖子正在调试示波器,她手指细长,动作很有力量感。旋钮、接线、校准,每个步骤都简洁精确。
    程苏桐靠在实验台边看着她
    “第一个实验,测量重力加速度。用单摆法,器材在那边,自己组装。”
    这是她们特训的第三天,没有多余的废话,每次都是直接切入实验。安楚歆的方式有点残酷,她只演示一遍正确操作然后便退到窗边看着程苏桐重复,犯错不提醒只在全部完成后逐一点评。
    安楚歆看着手表:“今天比昨天慢了七分钟,读数时手抖了三次,为什么?”
    “光线太强,刻度反光。”
    “比赛现场的灯光条件可能更差”
    安楚歆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很近的距离,近到程苏桐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闭眼。”
    “什么?”
    “闭眼。”
    程苏桐闭上眼,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骤然放大
    “现在,告诉我单摆周期公式。”
    “t=2π√(l/g)。”
    “测量l的关键是什么?”
    “悬点到球心的距离,要减去半径……”
    一问一答间,程苏桐发现那些被强光干扰的细节在黑暗中反而清晰起来。她忽然明白安楚歆在训练她,用身体记忆替代视觉依赖。
    “可以睁眼了。”
    程苏桐睁开眼,发现安楚歆不知何时拿来了墨镜和遮光帽。
    “戴上。”安楚歆将东西递给她,“适应不同光线条件。还有,从明天开始实验中途我会随机提问模拟现场压力”
    程苏桐接过墨镜握在手里。
    省赛前一周暴雨突至
    训练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雨幕厚重得看不清三米外的路灯。程苏桐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积水迅速上涨的校园甬道,皱起眉,她没有带伞。
    “上来。”
    安楚歆撑开一把黑色大伞,同时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程苏桐愣住:“老师?”
    安楚歆侧过头:“水太深,你蹚过去会着凉,快点。”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伏上安楚歆的背,伞面倾斜将两人完全笼罩。安楚歆起身的瞬间程苏桐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布料下绷紧的肩胛骨,还有...她的体温
    世界被缩小到这个小空间里
    “老师,”程苏桐把下巴轻轻搁在安楚歆肩头“我能问个理论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个封闭系统,初始熵值很高,意味着它很混乱、濒临崩溃。但系统内部出现了某种自组织的力量,硬是把熵值降了下来。这在热力学第二定律里,是不是不可能的?”
    “在绝对封闭系统里,是的,不可能。”她背着程苏桐稳步踏进积水,“但真实世界没有绝对封闭,总会有能量输入,或者……”
    她侧过脸,程苏桐看见她被雨汽濡湿的侧脸线条
    “或者系统内部产生了某种强烈指向性的相互作用力,那种力本身可以暂时对抗熵增。”
    程苏桐收紧手臂将脸贴近安楚歆的后颈,那里有温热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