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没有。”
    祝三秋轻笑,“你是在生气自己没早些赶来救下那五个孩子,还是在生气不能手刃匪徒,或者是因为你就下他们,他们却不懂感恩?”
    无言沉默,便是都有。
    祝三秋笑得开心:“所以,我还是想要问你,你修的到底是大道还是众生道?”
    无言扭头,“事到如今,你还与我论道?”
    祝三秋抬手,目光移向石头后的村民:“他们不是很安全,你想要的都救了,为何不能论?”
    无言低头,“我,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若这样走了,不对。”
    没有那么多通天的道义,只是一句不对。
    祝三秋:“你知道么,我们入阵了。”
    无言惶恐:“什么阵?”
    祝三秋:“黄泉阵,阵中生灵,活不过一刻钟。”
    “你们,你们”转头,巨石后露出一张干瘦龟裂的脸,与无言对视后那人匆匆离开,边高喊:“她们,她们要杀我们!”
    “糟了。”
    无言心上只觉得荒谬,没管祝三秋,追着那人出去。
    “她们,她们要杀我们,说是什么阵法,大家都活不过一刻钟!”
    无言出走半步,便对上村民怨怼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那些人吃了孩子,说不定明日便走了,你却致我们于死地!”
    “狗屁修仙之人!放我们出去……”
    场面很复杂,几个壮汉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铁剑冲向无言,不得已,踏空攀上树,身侧站着祝三秋。
    “都怪你!害我们身首异处!”
    “滚下来!”
    声音围在无言的耳廓,视线逐渐模糊,别开头,不愿再看。
    祝三秋:“我第一次救人是在云澜,和你一般大,新门会上待我极好的师姐堕魔,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村子里,我重伤耗尽灵气唤醒她。”
    无言:“然后?”
    祝三秋:“师父师兄笑话我为此错过新门会,武道大会,宗门为掩盖魔修,对外宣称弟子私斗,那段时间我吃了很多臭鸡蛋。”念及此,祝三秋轻笑。
    无言:“至少你救了她。”
    祝三秋:“我没救到她,因为堕魔,灵力尽失,她在我面自刎。”
    无言惶恐,树干因为村民进攻变得不堪一击。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不能后悔,不能弃道。”祝三秋抬手,莫笑出现在掌心,“你有两个选择,遵循因果,让他们为自己的言论负责,放逐在此自生自灭。要么遵循众生道,一剑开阵。”
    祝三秋的声音被底下叫嚷的村民覆盖,这个决定谁都无法干涉。
    “无言,回答我,如此,你还要救他们么?”
    “救。”无言狠下心,抬眸看向祝三秋,“我要救。”
    时间沉静,祝三秋手中银刃缓缓升空,瞬间安抚躁动的人群。祝三秋不修武技,浑身所有的灵气都蕴含在灵器中,以至于祝三秋没有多余的灵气催动其他法器,诸铃铛,长幡,阵旗等。这也是当初在雀山,为什么谢沐卿笃定这把剑属于祝三秋。
    不修武技的修士除非修为抵达祝三秋这般,否则行走修界最是脆弱,最容易被清剿。除此之外,灵器若毁,此生再无修行可能。
    莫笑释放出来的荧光顷刻间点亮半片天空,呼啸的狂风压弯无言的腰,不由抱住树干作为支撑,她是如此,更别说树底下的寻常百姓,逆着风,无言伸手从袖中取出震厄幡,抬手控灵,将他们庇佑在幡下。
    “阵!破!”
    祝三秋踏空,挥手收剑,是一声惊天巨响,轰隆一声,祝三秋没多余去寻阵眼,生生靠自己的灵气将这阵法撑开。
    “土匪已经离开了,可以送这些人回家。”
    祝三秋在半空中观望那边的情况,意料之外,那些人在她破阵之前就已经离开。挥手召唤莫笑抵达身侧,指腹摩挲上剑刃,祝三秋率先落地,快步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
    一干人不再胡搅蛮缠,又默契地跟上这位修士。
    无言匆匆追上来,“你怎么样?”
    祝三秋:“小阵,不堪一击。”
    这回,无言没像往常那般开口打趣她,祝三秋脚步放慢,效仿无言得频率,身后跟着的那群村民亦步亦趋,但也保持五丈安全距离。
    祝三秋:“今日是我在,倘若我不在了,你背身离开不管他们也无所谓。”
    无言:“我做不到。“
    “这与因果无关,他们该死的,迟早会死, “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知道么,生死也是因果。”祝三秋不在乎道,“你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你还记挂因果关系。你既然要修众生道,便抛弃这些。”
    无言脚步停顿,抬眸看向祝三秋。
    她要修的,是众生道。自幼谢沐卿便教导,允许是非对错产生,做因果的旁观者,可她始终不能理解她口中大道。只是谢沐卿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她第一次参悟心中道义,参悟她所理解的世界。今日实在是红眼太多次,不敢直视面前的人,别开头,任由那些话在脑子里炸开,翻涌,随后融进血液。使劲抿着唇,控制肌肉不然眼泪落下,可鼻尖泛着酸,视线被遮挡,再也控制不住。
    将村民送回村庄,祝三秋靠灵力往外排查十里,皆未看见那帮人的踪影,倒像是凭空消失。
    “他们都走了么?”红着眼眶的无言声音还带着沙哑,没了寻常得意的意味。
    “走了,可能被那一声巨响吓得屁滚尿流。”祝三秋调侃,终于见到无言露出笑容,不安的心脏缓缓放下。“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琴川么?”
    “绕个路,不远。”祝三秋轻笑,天还没亮,两人重新御剑而行。
    不过一路上总是祝三秋如何挑动氛围,无言始终闷闷不乐,眼睛里像是蒙上一层纱。
    是清晨,祝三秋落地收剑,迎着朝阳,没进不远处的村庄,反倒是上山,抱柴火。
    无言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被祝三秋塞了不少柴火。
    无言:“你这是干嘛?”
    祝三秋抬手指挥莫笑,地上不够捡,便亲自去树上砍。
    无言:“你没事儿吧?”
    祝三秋:“先干活。”
    说着,莫笑砍下来的木头皆被祝三秋收入乾坤戒中,稍大块的,现场便劈开,在进入乾坤戒。
    无言不再说话,跟在祝三秋身后,晨光正好,无言跟在祝三秋身后悄然进村。
    这里的模样和记忆中大不相同,祝三秋兜兜转转饶了好几圈,终于站定在一家门前,身后无言抱剑,一脸不信任。
    “这回错不了。”
    正欲叩门,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无言站定身子,看清来着。
    身形佝偻,灰色麻布外衫,眼角堆叠皱纹,慈眉善目,率先对上无言的眸子,扬起一个笑容,再抬头看向祝三秋。
    “小祝。”
    “春芳。”
    进入春芳的小院,东边是花圃,西边是菜圃,院中还有随地奔走的家禽,黄狗。
    祝三秋和春芳在院中聊天,无言得了准许,开始参观春芳的屋子。
    房间左右分工明确,女红胭脂都在床榻一侧,另外一边还有书架长桌。宣纸上墨迹未干,凑近,只瞧见一句:修士当为众生争一线生机。
    无言目光闪烁,伸手去取桌上那本被临摹的书籍,手心滞在半空,竟不敢翻开封页。
    手腕翻转,顶头的三个字化成飞灰她都认得。
    众生论,著作,祝三秋。
    这本书一开始在春灼小阁是用来垫桌角,不知何时松动,被无言从地上捡起来,此后便一直放在小阁的书架上,刚入门的无言凭着懵懂的知识读完整本,待她彻底识字,回头重读,封皮著作已经被岁月磨损。
    少年修行,需心中有道,她不需要再去追问祝三秋所求为何,也明白她昨日大费周折是为什么。
    无言出门,木椅上的两人交谈甚欢,祝三秋撑着下巴,腰身半侧,眉眼带着放松和柔情。
    心上的疙瘩忽然解开,无言走向祝三秋,见她们终止话题看向自己,半晌,“春芳婆婆,一个人住么?”
    “我和她是同辈,你这么叫不是差辈么?”祝三秋有些不满,“你也要叫姑姑。”
    “我都多大年纪了,你真是胡闹,是婆婆,是婆婆喽。”春芳无奈道,“一个人住挺好,清净。”
    “人家都没说什么,您怎么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无言咬牙切齿,说着,不去看祝三秋的眸子,贴近春芳,“您和祝长老是怎么认识的。”
    “她跌落悬崖,正好落在我家门口,瞧着可怜,就捡回来了。”春芳轻笑,说着,从桌上拿取一个橘子,塞进无言手中,“她很爱吃这儿的橘子,你也尝尝味道。”
    无言去看祝三秋,后者回避眼神,不得已收下:“无言,谢过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