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左仆射迟疑片刻,低声回答:“罪臣背叛在先,落得今日下场,罪臣不敢有怨,亦无意辩解。只有一事,罪臣始终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什么事?”
    “罪臣比谢妍差在哪里?”
    皇帝略显意外,一时望着左仆射没有说话。
    “谢妍虽然聪明,”左仆射却执着地续道,“可罪臣自忖才学、智计并不逊色于她。罪臣与陛下认识的时间更久,当初还是罪臣先向陛下效忠,然而陛下由始至终都更信任她。这是为什么?”
    即使在先太子的冤案发生前,皇帝更亲近的也是谢妍。这是她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谢妍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先帝和今上都如此信任?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答道:“你并不差她什么。才华机变,你和她不相上下;处事识人,你更胜一筹;至于杀伐决断的魄力,她远不如你。”
    左仆射愈发困惑:“既然如此,为何陛下总是偏向她?”
    “原因不在她,”皇帝叹息,“在你。你和我……太像了……”
    左仆射浑身一震,竟然忘记礼仪,抬眼直视皇帝。
    皇帝并不计较,反而苦笑道:“其实兄长刚被幽禁时,我就意识到那是我的机会。那日华英从公主府离开后,你劝我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心中所想。我看见你,就像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左仆射已经意识到她寻求的答案是什么,摇摇欲坠地撑在墙上。
    皇帝则是难得露出了怜悯的表情。然而片刻后,她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我怎么可能对另一个自己放心?”
    作者有话说:
    记得以前看过一篇和上官婉儿有关的论文,里面提到上官婉儿在高宗时期就受封过婕妤,但这时的上官婉儿显然并非嫔妃。考虑到女官的品级最高只到五品,受封婕妤应该只是借用嫔妃的品级确定她的待遇。中宗时的昭容极可能也是相同的操作。文里借用了论文的观点写谢妍和先帝的情节。
    皇帝应该是本文最复杂的一个人物。她和左仆射的情节我个人是挺喜欢的。
    第118章 乱平(2)
    左仆射知晓太多宫廷秘事,光王身属皇族近支,因此两人被俘后并未投入牢狱,而是暂时囚于宫禁之内。皇帝与左仆射见面时,丁莹作为新晋宠臣,一直静候在外。
    由于宜安县主多年经营江淮,叛军得以在初期迅速扩张。虽然后来有不少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加入,可叛党内部依然不乏忠于宜安县主的力量。宜安县主不甘心被光王架空,试图夺权,却因左仆射告密,而被光王获悉。光王当机立断,领兵围攻宜安县主府邸,斩杀亲姊。宜安县主死后,忠于她的人或叛或逃,大大削弱了叛军的势力。
    即便叛□□,又有陈王挂帅、安平公主稳定后方,朝廷也依然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平定叛乱。
    上月萧凛和萧洵率军剿灭了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生擒了光王及左仆射,这场席卷江淮的叛乱总算是彻底平定。
    “员外在想什么?”熟悉的女声令丁莹抬起头。
    由于丁莹几次出谋划策,令朝廷在平叛上事半功倍,她已于一年前由殿中侍御史升任员外郎。
    发现是安平公主到来,丁莹连忙见礼,随后回答:“没什么。只是想着江淮平定,陈王也快还朝了吧?”
    萧氏姐妹擒获光王及左仆射以后,陈王立刻令人押解叛军首脑回京,他自己则依然驻守淮南,扫荡残余的叛党。
    听见丁莹提及兄长,安平公主笑容微淡:“我刚收到消息,兄长已率军启程。大概不出一个月,就能抵京。”
    丁莹沉默不语。
    虽然大部份时间里,亲临前线作战的是李瑄、萧家姐妹等人,但陈王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帅,平叛之功终归要算到他头上;而安平公主平准物价、安抚民心,亦有不小的功劳。两人都借光王反叛的机会为积攒了不少人望。陈王归朝,是否预示着兄妹二人即将短兵相接,正式开启储位的争夺?
    “兄长出征前,曾与我有过约定,”安平公主却又道,“只是两年过去,也不知那旧约还算不算数?”
    丁莹是第一次听闻约定之事,略微诧异地转向安平公主,不过仍未出声。
    安平公主示意丁莹随她走至僻静之处,才又轻叹道:“我不愿毁约,可也不想因此枉作宋襄之仁(注1),白白送命。之后我免不了要一面与兄长周旋,一面筹划后路。朝中女官的数量始终不多,值得信任的就更少了。不知员外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丁莹因公事之故,这两年与安平公主打过不少交道。可这还是安平公主第一次向她展露真实想法,亦明确表示了拉拢的意图。
    同为女子,丁莹的确与安平公主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感。但是目睹了谢妍经历的一切,以及最后的惨痛代价,丁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涉入大位之争。
    考虑良久,丁莹到底还是婉拒了安平公主:“恩师曾说下官生性驽钝,只合踏实做事,不宜参与纷争。下官一向也很赞同恩师的评断。且下官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不敢轻易涉险。公主所求之事,下官恐怕爱莫能助。”
    被丁莹拒绝,安平公主难免失望。然而她也了解丁莹的禀性,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并不因此记恨,只是点头道:“也对。你尚有家累,的确应该谨慎。”
    她正要离开,不料丁莹又在她身后道:“不过下官可向公主举荐一人。此人心性稳重,素有才识,乃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只是如今正逢低谷,不得施展。公主若肯施以援手,想必她会竭尽全力,助公主成事。”
    能得到丁莹如此赞誉的人,必非寻常之辈。安平公主立刻问道:“什么人?”
    “宋州司马,郑锦云。”
    *****
    安平公主对朝中女官多少都会留意。郑锦云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只是之前接触不多,且郑锦云两年前因为谢妍抱不平而被贬谪,以致她一时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此刻被丁莹提醒,安平公主眼睛一亮,确是可用之人!
    “多谢员外提点。”她朝丁莹拱了下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丁莹亦觉如释重负。有安平公主之助,或许郑锦云能借机重返中枢,不必在州县闲职上虚耗光阴。
    安平公主走后,又过了许久,方见皇帝步出囚室。
    丁莹快步迎上去:“陛下。”
    皇帝面带疲色,语气却很平静:“叫人进去吧。”
    这显然是左仆射已经伏法的意思。丁莹转身召来待命的内侍,让他们入内处理遗体。
    安排好了这件事,丁莹见皇帝颇有倦意,轻声询问:“陛下是接着去见光王,还是回转内宫?”
    皇帝沉吟片刻后说:“既然都来了,还是一并了结了吧。”
    丁莹躬身领命,示意内侍领路。她自己则遵循臣礼,落后一步跟随。
    刚走出几步,丁莹却听皇帝缓缓道:“这两年你也辛苦了。员外郎的位置未免屈就。正好近日中书省有了空缺,朕觉得由你补上最为适宜。”
    丁莹脚步一顿,片刻后才低头道:“臣只是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皇帝亦放缓步子,微笑对她说:“若非你屡次献策,朝廷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平定这场叛乱。谁说只有亲历战阵才算立功?这两年来,你如何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丁卿不必过谦。”皇帝言及此处,顿了一顿,用温和的语气继续嘱咐,“中书舍人历来被视为宰相预备。去了之后用心做事,别让……朕信你不会让人失望。”
    丁莹怔住。皇帝最后的改口似乎别有深意。皇帝起初要说的,是“别让朕失望”,又或是想提及别的什么人?之后改说的那句话,指代的显然不仅仅是皇帝自己。除了皇帝,还有谁可能对她失望?
    其实丁莹能感觉出来,皇帝这两年时常关照她。在那之前,即便皇帝对她尚算重视,也绝不像如今这样关怀倍至。是因为她是谢妍的门生吗?虽然两年来绝少提及,皇帝是不是也还没有忘怀?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行人已至光王的羁押之处。不等引路的内侍有所动作,皇帝已挥手将闲人摒退,径直推门入内,留下丁莹在原地深思不已。
    *****
    光王的囚室比左仆射的略大一点,亦更明亮一些。光王看上去也像是比左仆射泰然。皇帝进来时,他正背朝门口,和衣卧在草席上,似是熟睡。不过皇帝一进来,他便听到动静,坐起了身。因他是青壮男子,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手足上都有镣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铁链发出连串沉闷的碰撞声。
    皇帝打量光王,见他衣衫尚算完整,但是头发蓬乱,脸上显然已多日未曾打理,腮边浓密的胡须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显得格外陌生。皇帝对着这张脸,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从来没了解过这个侄儿。
    姑侄两人谁都没说话。默然对视良久,光王忽然笑笑,朝皇帝抖了下腕上的镣铐:“论理应该叩拜姑母,可戴着这个行动不大方便,还请姑母见谅。大不了姑母再记我一条忤逆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