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今晚……你还是留下吧。”等谢妍稍稍平复了情绪,却又说道。
    丁莹一怔:“你不赶我走了?”
    谢妍眼睛盯着地上:“你这时出去……可能不安全……”
    依然不是丁莹期望的答案,但她明白谢妍此刻内心所受的煎熬,不忍再施加压力。她并不争辩,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谢妍……
    *****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太平静。
    宵禁以后,竟然又有宫使秘密造访谢府。
    “圣人已知今日之事,”中使恭敬地向谢妍说明来意,“担心有人会对左丞不利,希望谢左丞暂避风头。”
    丁莹闻言皱眉。皇帝此举,是真担心谢妍的安全,还是变相让谢妍禁足,以便在事态恶化后牺牲她?
    可是谢妍毫无异议:“多谢圣人关心。明日起,我会暂时称病在家。”
    丁莹想说什么,却被谢妍用眼神制止。她目视丁莹,极缓慢地对她摇了下头。丁莹只好保持沉默。
    深夜,丁莹躺在床上,依然在思考这日发生之事。
    假设皇帝并不知晓先太子之死的内情,得知证人在东市指控谢妍的消息后,她作为胞妹,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震怒不已?可她却让宫使来劝谢妍暂时回避。且自宜安县主宣称要为父复仇以来,皇帝从未驳斥过宜安县主的言论。这是不是证明,皇帝知道内情?况且谢妍今日光是听说门口有血迹都会受到惊吓,她难以想象谢妍那时能冷静地指使人纵火行凶。或许她之前的猜测并不仅仅是猜想……
    “还没睡?”这时谢妍忽然翻过身问。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丁莹把脸转向她,“你也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直接回答:“那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呢?”
    “如果有来世……”谢妍挑起丁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丁莹心一沉,谢妍现在像是已经完全放弃求生。可目前这局面,她又不忍心指责谢妍。
    她侧过身,反问谢妍:“你也相信轮回转世之说?”
    “以前是不信的,如今……”谢妍犹豫一下,倒也没说出确信的话,“这不是随便聊聊么?”
    丁莹沉默一阵,终于回答:“若真有来生,希望我不再是你的门生,最好还比你年长一些。”
    “什么意思?”谢妍不满地松开丁莹的头发,“你觉得做我的门生很吃亏?”
    “不是。”丁莹认真望向她,“能成为你的门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我只是想,如果年长的人是我,是不是所有的波折与磨难就可以由我来承受?”
    这是谢妍没想到的回答。她静静看了丁莹一会儿,主动靠过来。丁莹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我却希望来世我们能年纪相仿,”谢妍在她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谁也不必再承担什么,平平淡淡过一生。”
    丁莹心中酸涩,却还勉强自己笑着说:“好,来生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
    见她应允,谢妍似乎放了心,不再说话了。没过多久,丁莹便听到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丁莹这才垂下头,凝视谢妍的面容。
    也许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谢妍这几日不时说一些有告别意味的话。
    虽然平时表现得沉稳老练,丁莹想,但谢妍娇生惯养的本质依然很难完全掩盖:怕苦、怕疼,从她近来的表现看,应该也怕死。丁莹轻轻拨开谢妍额前的散发。忍辱负重、舍生取义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适合她。
    没有证据的推断救不了谢妍,丁莹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唯有弄清当年发生过什么,她才能知道如何去帮助谢妍。
    如果杀人灭口的主谋另有其人,绝不应该让谢妍一个人担负所有的罪责与骂名。
    第107章 人证(3)
    次日清晨是常朝的日子。
    谢妍依约称病在家,原本无须早起,可她还是和丁莹一道起身。
    丁莹穿好常服,正要戴幞头,却见谢妍站在铜镜前向她招手。丁莹迟疑了片刻,方才走过去。
    谢妍让她在镜前坐下,亲手取来一块柔软的巾子叠好,固定在她发髻上,又将幞头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仔细为她系上。
    穿戴整齐后,丁莹站起身,轻轻握了一下谢妍的手,似乎有话想说。谢妍却对她神色温柔地一笑:“去吧。”
    这日的朝议乏善可陈,奏事者寥寥无几。皇帝也似有些神情恹恹,心不在焉。或许因为谢妍及时称病,丁莹想象中的口诛笔伐并未发生。不过这并不代表谢妍就此安全。如果局势持续恶化,对谢妍的讨伐迟早都会上演。
    常朝草草收场。丁莹未如往常那样前去廊下就食,而是想法调阅了谢妍入仕以来的履历。
    其实谢妍仕途顺遂、名声在外,她的事迹几乎人尽皆知,丁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中找到线索。然而事态紧迫,她掌握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只能抱着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的想法尝试一下。就在逐年查阅谢妍的任职经历时,一条不太起眼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早期的女官大多是从宫廷女官转任朝官,谢妍亦不例外。因为这批女官的特殊性,她们往往并不遵循“不历州县,不入台省”的惯例,也缺乏在州县任职的经验。且谢妍无论是侍奉先帝还是今上,都圣眷浓厚。按照常理,她没有去州县为官的可能。然而丁莹却发现谢妍有过外放州县的经历。时间极短,甚至一年都不到,在谢妍显赫的宦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时间点恰好是在先太子一家遇难以后。
    是巧合吗?回到翰林院后,丁莹仍在思考这件事,还是因为在先太子谋逆案上自作主张,才被贬去州县?可谢妍若是当真涉事遭贬,却在储君罹难的一年之内就被召回京中,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又或者……是对共谋者的保护?
    尚未等她理清头绪,承旨已疾步而入:“准备一下,即刻随我面圣。”
    丁莹一愣,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承旨面色凝重:“不要多问。一会儿在御前,亦须小心谨慎,以免触怒陛下。”
    丁莹不由忆起光王失踪时的情形,料想又有大事发生。她不再追问,默默跟在承旨身后。
    与光王那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召见的仅有承旨和丁莹。
    “左仆射不见了。”皇帝面沉如水,不等两人行完君臣之礼便已开口。
    承旨和丁莹闻言俱是一惊,果然又是大事!丁莹的目光先转向承旨,继而垂眸盯着眼前的地板。
    承旨心内却是暗自叫苦。左仆射是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然而皇帝与她的关系向来微妙。他可不想介入这对君臣的恩怨。以往这种事,皇帝都依赖谢妍的判断与建议。但现在谢妍称病,这苦差竟意外落到他的头上。虽然在场的还有丁莹,但她资历太浅,自己又刚叮嘱过她别乱说话。她定然不会轻易出声。
    承旨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说话:“陛下几时发现左仆射失踪的?”
    “昨日朕宣她入宫问话,她却迟迟未至。传召的内侍找遍她府第,都寻不到她的踪影。朕便起了疑心,让人入府细查——”皇帝顿了一顿,脸色愈发阴沉可怕,“不但她人已不在,还少了许多细软。最紧要的是……朕命她掌管盐课放贷,本应近日交账。可如今,不但人影全无,就连她府中所存账册也一并消失……”
    仆射品阶虽高,却非实职,不在常参官之列,亦不必前往官署坐堂。就算她几日不出现,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想来左仆射是利用了这几日的时间差,从容出逃。只是承旨从不知晓皇帝竟然在用盐课牟利,不免面露惊异之色。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早就知悉,但她怕皇帝误会是谢妍泄密,加深对谢妍的猜忌,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不须皇帝再交待,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左仆射很可能将今年的盐课连本带利悉数卷走。这对皇帝可说是一次沉重打击。
    可是这还没完。只听皇帝又道:“还有……朕着人连夜审问了她府中仆从。昨日东市那场闹剧,恐怕亦有她的手笔……”
    丁莹闻言,猛然抬头,但她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妥,又匆忙低下头去。
    所幸皇帝还沉浸在左仆射叛逃的愤怒中,并未注意到丁莹失礼的行为:“她分明是蓄谋已久!”
    只怕她建议让谢妍顶罪、被自己敲打那日,就已生了异心!
    “陛下可知其去向?”承旨又问。
    “能去哪儿?”皇帝冷笑,“若不是投靠叛党,她何必参与东市之谋?她是要……”
    皇帝突兀停口,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与左仆射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心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左仆射策划东市事件,一是向宜安姐弟投诚,二是要把罪名栽赃给谢妍,抹去自身的嫌疑。她甚至笃定自己为了保住帝位,不会戳破当年的真相。
    “这可如何是好?”承旨心慌意乱,竟然忘了御前的礼仪,频频抬手用衣袖擦拭额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