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由于光王的反叛,谢妍迅速复职,次日便回归尚书省。丁莹抵达时,只见案头的文牍堆积如山,根本找不到人。直到绕过书案,她才发现谢妍的身影。
    谢妍尚未察觉丁莹的到来,一边盯着面前一份文书一边伸手在书案上摸索。
    丁莹注意到不远处的茶盏,料想她是想要饮茶,走上前将杯盏挪到她手边。不想谢妍恰在此时微微抬了下手腕,指尖划过瓷盏,措不及防地触到丁莹的手背。她如梦方醒一般抬起头来。
    见是丁莹,谢妍瞬间放松下来,眼中也多了一抹暖意:“你怎么来了?”
    “我奉承旨之命来送草诏。”丁莹又摸了摸已经冰凉的茶盏,“这茶凉了,我替你换一盏吧?”
    “不妨事。”谢妍摇摇头,取过茶盏一饮而尽。
    丁莹稍显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关切地问:“身体还好吗?会不会太累? ”
    “还好,”谢妍道,“每次有紧急军国大事都会如此。等局面初步稳定,就可以喘口气了。你那边呢?”
    “昨日一整天都很忙乱,今日大家渐渐找到步调,情况就好多了。”
    谢妍听完放心,又伸手揉了揉左肩。
    丁莹知道谢妍只要长时间伏案,肩颈便易酸痛,主动上前为她按摩。
    她手法老道,很快谢妍便觉得肩膀和后颈两处的僵硬大为缓解。
    “有没有好一点?”按了一阵后,丁莹轻声问。
    谢妍笑着点头:“关键时候,果然还是门生最靠得住。”
    丁莹听她还有余力说笑,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她刚想说话,却听门口有人轻咳一声。两人循声望去,却是左仆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
    左仆射的突然出现让丁莹微觉意外。不过她自思刚才与谢妍并无过于亲密的行迹,镇定自若地将手从谢妍肩上收回,然后叉手为礼。
    谢妍亦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左仆射。
    左仆射的心情却有些许复杂。她之前听闻丁莹与谢妍有矛盾,两人渐行渐远。可她刚才分明看见丁莹体贴地为谢妍揉肩,足见门生与座师之间的羁绊有多难斩断。而谢妍三次主持科试,有近百位门生。再过几年,这些门生就能形成强大的助力,这是从未担任过主司的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的劣势。
    “不知仆射到此,所为何事?”见左仆射迟迟不曾说话,谢妍先开了口。
    左仆射回过神,一边走近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休养期间,尚书省事务由我暂为处置。如今你回来,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只是有几件事还须同你交接一下。”
    “仆射有心了。”谢妍客气地回应。
    丁莹听到是正事,当即起身:“如此,学生就先告退了。”说完她又向左仆射微微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丁莹走后,左仆射并没有马上进入正题,而是望着丁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来同珍已经与你和好,倒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谢妍并不接这话,而是说道:“说来我也应向仆射道声贺,终于得偿所愿,重获圣人青睐。”
    “这还是托你的福,”左仆射微微一笑,“若不是你遭人行刺,郑雯华也不会想到找我联名上奏。我该和你道声谢。”
    谢妍神色不变,又淡然道:“陛下昨日告诉我,盐课的借贷转运,如今都由仆射经手?”
    左仆射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却又微露警惕之色:“原是为这事。不错,你养伤期间无法理事,陛下便交由我全权负责。说起来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让我接手也顺理成章。”
    “仆射不必多心,”谢妍一笑,“我无意再插手此事。只是想提醒仆射一声,光王与宜安县主在江淮反叛,若是朝廷无法在短期内平定,民生必受影响,届时极可能产生大量坏账。不如趁着消息尚未传开,提前收回本金,即便会因此有些损失,至少不致出现太多亏空。”
    她是好意建言,没想到左仆射听完后,只是冷笑:“谢华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你掌管盐课之时,年年进项丰厚;我一接手便将本金收回,获利也大幅减少甚至小有亏空,圣人会如何作想?还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揽回这桩差使?”
    用心被如此曲解,谢妍也不好坚持劝说,轻叹一声道:“言尽于此,还望仆射好自为之。”
    左仆射不为所动,反而继续对谢妍冷嘲热讽:“你不必假作好人。利用盐课放贷原本就是我的提议,你觉得我会想不到其中风险?与其花心思设计我,不如多操心下你自己的事。圣人需要能做事的人。似你这般娇生惯养,又能承担多少重任?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谁知道下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会不会又承受不住?”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全然忘了之前提过的交接之事。
    谢妍静静看她离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左仆射自少年时便追随先帝,是比她还资深的女官,而且向来长袖善舞,声誉着著。可不知道为何,左仆射一直对她抱有敌意。
    之前左仆射被皇帝架空,至少还会和她维持表面上的客气。重返朝堂之后,左仆射连这表面功夫都越来越敷衍,今日甚至算得上彻底撕破了脸。若说是同为女官的缘故,可朝中并不止她们两位女官,左仆射似乎并不那么敌视其他女官。难道是因为自己格外招人恨吗?谢妍自嘲地想,可问题是,她根本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的左仆射?
    不对……谢妍回想左仆射方才说过的话,忽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她遇刺受伤的详情。外人几乎都以为她是身受重伤,才需要休养好几个月。即便是她府中仆婢,亦只听说她受伤后一直精神不济。皇帝、郑锦云也仅仅知道她有惊悸之症。唯有丁莹以及几名贴身照顾的侍女才清楚她夜间难以成眠的症状。左仆射如何知晓她“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
    除非……她身边有左仆射的耳目。
    第98章 叛乱(3)
    所有调兵遣将、安定人心的举措都颁布以后,谢妍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回家休息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让小吏去翰林院看看丁莹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请她过来一趟。
    彼时翰林院也完成了所有草诏,除了两个值守的人,其他人都被准许暂时归家。丁莹正想找人探问谢妍的情况,却先得到了谢妍请她过去的消息。
    丁莹微觉奇怪,谢妍事务如此繁剧的当口,突然让人找她,多少显得有点不寻常。莫非是身体支撑不住了?丁莹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赶到尚书省。直到她进入官厅,看见谢妍平安无事,只是面有倦色,方才舒了一口气。
    不过谢妍似乎有些焦躁不安,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
    “出什么事了吗?”丁莹关切地问。
    谢妍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在四周查看了一遍,确定无人后才简要地向丁莹说明她怀疑家中有左仆射眼线的事。
    丁莹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谢妍会急匆匆找她商量。谢妍刚刚痊愈,情绪易有反复。若是连家中都不再安全,该有多惊惶?
    “没关系,别紧张。”丁莹连忙柔声安抚她,“你忙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我先陪你回家休息。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好睡上一觉。我来想办法,找出那个人。”
    在她的劝慰下,谢妍稍稍平复心情。随后丁莹陪她一起出了宫城,回到谢妍宅邸。
    知晓谢妍身边可能有他人耳目,丁莹不敢让她独自留在家中。安顿谢妍睡下后,她才托白芨给母亲捎去口信,说恩师在宫中忽感不适,她暂时留在谢府照顾。
    做好这些安排后,丁莹依然不太放心,又找来萧凛和萧洵两姐妹。她二人奉皇帝之命保护谢妍,入府时间不长,且没怎么近身侍奉,可以排除嫌疑。她请姐妹俩守在谢妍卧房门口,不让任何人惊扰休息中的谢妍。
    白芨心细,见丁莹如此严阵以待,猜到有事发生,不免私底下询问丁莹。
    丁莹本就打算试探几名贴身照顾谢妍的侍女,找出内应。白芨这一举动正中她的下怀。她将白芨拉到无人处,神色严肃地说了今日左仆射与谢妍起了冲突,谢妍可能会被针对的事。
    白芨大约知道一点谢妍与左仆射的恩怨,一听就露出了紧张的表情,追问细节。丁莹摆摆手,表示事关重大,她不便多说。但左仆射现在重得皇帝信任,对谢妍极为不利。谢妍若想自保,有必要拉拢一些盟友。她看着白芨的眼睛,说了两三个大臣的名字,然后又叮嘱她府内人多口杂,此事不可外泄。白芨惴惴不安地点头答应了。
    打发了白芨,丁莹又找到一名侍女,吩咐她准备几样果点,指明让玳玳送去书房。得益于丁莹数月来对谢妍的精心照料,如今她在谢府威信颇高,这一指令畅通无阻。很快玳玳就手持托盘,将果点送到谢妍的书室中。
    玳玳进来时,丁莹坐在书案前,似乎正在写信。看到玳玳,丁莹搁下笔,和颜悦色地同她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提起谢妍休养期间,皇帝将她负责的几件差使移交给了左仆射。谢妍表面上无奈地接受,实际颇为不满,准备联合某位御史,细查左仆射的错处,夺回权柄。不过这件事谢妍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由同在御史台的自己修书联络。说到这里,丁莹抬头看了一眼,见玳玳听得全神贯注,微微一笑,之后就随意找了个借口,让她出去了。丁莹自己则又在书室里待了一阵,才起身离开。但她出去时,刻意将那封未写完的书信留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