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虽然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并长出了新的血肉,可丁莹还是不由得呼吸一滞。这正是她一直不敢面对这道伤口的原因——它太接近致命之处,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最坏的可能。
    谢妍微微垂下目光。她记得丁莹曾经有多迷恋这副躯体。这道伤疤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瑕疵。丁莹……会不会嫌弃?
    丁莹却误解了她的反应。她知道之前的谢妍是多么自傲的人,猜想也许这道伤痕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她心中疼惜,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有些无措地说:“看这伤口不深,也许再养一段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谢妍听了,反而觉得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情绪更加低落,轻轻“嗯”了一声,别开了脸。
    丁莹意识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愈发不安。可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多宽慰的言辞,索性俯身,慢慢亲吻那道痕迹。
    丁莹的嘴唇触到伤痕的那一刻,谢妍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只见丁莹脸上带着温柔与虔诚的表情,低头吻着她身上的疤痕。
    新长出的肌肤依然细嫩,也比别处敏感一些。柔软唇舌所带来的触感又是如此特别,谢妍忍不住低喘一声,微微弓起身子,阖上了眼睛。
    丁莹将伤痕的每一处细节都吻过一遍后,犹豫着停了下来。她不确定现在的谢妍是否能够承受进一步的亲密?
    谢妍察觉到她的迟疑,睁开眼睛,似乎想挣扎起身。
    丁莹以为她是需要什么,连忙伸手去扶。谁知谢妍竟趁势揽住了她的颈项。丁莹微微一僵,不敢再动弹。谢妍慢慢靠近,再一次主动吻上丁莹的唇。
    一切水到渠成。
    这一晚,丁莹格外小心温柔,只要感觉谢妍有任何不适,她便会放轻力道,甚至完全停止,直到谢妍适应,才又继续。她仔细品味谢妍每一寸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她的身躯在她指下一次次颤动,望着她情动时柔弱又妩媚的模样,听着她细弱的喘息与低吟,最后又无力地伏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
    谢妍尚未完全复原,加上白天出门时消耗了不少体力,互明心迹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很快就已入梦。
    丁莹却看着睡在她怀里的谢妍,久久不能成眠。
    破镜重圆固然令她欣喜,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考虑更多的事——她的家人至今都以为她和谢妍只是门生与座主的关系。
    此前她觉得书信无法传递全部想法,贸然写进家书之中,除了让家人焦虑,并无多少益处,因而并不提及。原本的打算是把家人接到京中后,她当面向他们坦白她和谢妍的事。可是在那以前,谢妍就和她分开了。那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陡增家人烦恼。如今两人重归于好,之前搁置的计划也许要重新提上日程了。
    与其让家人以后察觉端倪,掀起轩然大波,不如主动坦承,或许更有可能取得母亲谅解。只是……如何才能不把谢妍牵连在内?
    她低头望向怀中,以手轻触谢妍的脸庞。不同于以往,这夜谢妍入睡后,眉心是舒展的。或许是感觉到触碰带来的微痒,她这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含糊地呢喃一声。
    丁莹心中柔情无限,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谢妍好不容易才走出刺杀事件的阴影,她怎么舍得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就算要坦白,也不是现在,丁莹想,要等她再好一些,届时自己也能有更多精力去面对家人。
    *****
    一个月后,又至旬休之日。
    因要照顾谢妍,丁莹此前多次请同僚代值。如今谢妍好转,她终于有机会偿还人情。只是连日值夜,终究让她有些疲惫,这天竟然难得地睡到日上三竿。
    丁莹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床榻已空。环视房中也不见谢妍的身影,丁莹微觉疑惑,披衣起身,步出卧房寻找。
    院中晨风微拂,空气清新。日光透过枝叶,在青石上投下斑驳光影。谢妍静静坐在廊下,已然更衣梳洗妥当。
    她手持一支新鲜采摘的莲蓬,正低头轻嗅莲子的清香,眼神澄澈,眉宇之间再也不见阴霾。轻风拂过,微微吹动她的袖口。晨曦洒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见是丁莹,唇角上扬,笑容如朝露般绚丽。
    第96章 叛乱(1)
    丁莹是闲不住的人。这日虽是休沐,她却还是习惯找点事做。正是新鲜莲蓬上市的时节,用过朝食后,她见谢府几名侍女聚在一起剥取莲子,主动提出帮忙。
    谢妍对这些琐事本无兴趣,可她看丁莹兴致盎然,便也随她一起坐在廊下。谢妍先将莲子从莲蓬里剥出,再由丁莹磨去外壳、剔除莲心,放入洁净的瓷碗中。偶尔丁莹也会将一枚剔好的鲜甜莲子喂到谢妍口中。
    暖阳倾洒,浮尘游弋,微风不时拂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莲香。
    一片静谧的和谐中,丁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遇刺之时算起,至今已快百日。你近期可有回衙署的打算?”
    按照朝廷惯例,官员因病告假最多百日,超过便要去职。谢妍虽是天子看重的心腹,也不可能在这条规矩上例外。可不知为何,明明谢妍近日的状态已十分稳定,她却没有提过复职之事。
    听到丁莹提及此事,谢妍脸上的笑容略微淡去,低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莲蓬:“我其实有在考虑……要不要趁这机会多休息一阵,然后谋求东都闲职?”
    重归于好不代表之前的问题不再存在。正相反,她现在需要更审慎地规划后路。
    近三个月无法视事,此前由她督办的差使必然会转由旁人接手。她正可利用这百日去职之机,顺理成章地从中脱身。之后她再求一个东都的职位,就此退出纷争。
    这是两人分手之前就有的计划,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丁莹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众官联名上书后,皇帝便让左仆射暂代谢妍处理尚书省的政务。如果要淡出,现在的确是最佳时机。不过皇帝素来倚重谢妍,只要她留在京师,即便转为闲职,恐怕依然无法抽身。东都是更安全的选择。
    “东都很好,”她微笑着赞同,“你在那里长大,本就熟悉。离京之后,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盯着你,能自在不少。我也可以争取去附近州县为官。”
    可她这番话出口,谢妍反而犹豫了。丁莹随她去东都,仕途必然大受影响;若她独自前往,就意味着又要与丁莹天各一方。两地分离对于刚刚和好的她们而言,实在有些残忍。
    丁莹看出她的顾虑,轻轻拉过她的手:“不用太考虑我。其实我一向觉得,在州县造福一方的意义未必小于在京都做官。”
    谢妍笑笑,声音格外和缓:“我再想想。”
    丁莹轻轻点头。她怕谢妍有压力,又特意补充:“不要有负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越是让谢妍觉得愧疚,继续剥莲子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丁莹这时也似多了几分心事,气氛变得略微沉闷。直到莲子装满瓷碗,她才迟疑着再次开口:“明日……我想回家一趟。”
    如今谢妍完全恢复,是时候面对她的家人了。
    谢妍并不知晓丁莹的打算,闻言先是一愣,但她随即想到丁莹这几个月一心照顾她,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于是温和一笑:“的确,你也该回去了。”
    *****
    第二日下午,丁莹回到丁家。
    她上次归家已是近一个月前的事。母亲和弟弟丁芃见她回来,自是十分欣喜。晚饭后,一家人团坐一处,细述别后景况。听到谢妍复原,丁母双掌合什,念了声佛,接着笑问女儿:“既然谢左丞康复,你应该可以搬回来了吧?”
    丁莹却显得颇为踌躇。她抿了抿唇,先以读书为借口支开弟弟,然后关上房门,郑重在母亲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禀明阿母。”
    丁母见女儿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微觉奇怪,却还是温和地问:“是什么事?”
    丁莹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我和谢左丞……”
    不料才刚起头,门外忽然响起豆蔻的声音:“女郎,宫中来使。”
    这个时辰?丁莹心下一沉,按下满腹话语,起身出外迎接。
    来的是两名宦官,神色颇显凝重。两人向丁莹传达了皇帝口谕,让她即刻入宫议事。
    连夜召见,恐怕不是小事。丁莹从他们手中接过用于夜行的令符,一时之间心绪繁杂。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迅速更衣具服。之后她正要去牵马,其中一名宦官却又忽然开口道:“谢左丞府上也有人前去传旨。侍御可稍待片刻,与她一同入宫。”
    丁莹心里一紧,竟然连谢妍都在宣召之列……
    事态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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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妍尚未复职,皇帝并不能完全确定她的身体状况。出于安全的考虑和对近臣的体恤,皇帝传召她的同时还特意从内廷派出车驾接送。又因皇帝知晓丁莹住所离谢妍府邸不远,且这段时间她常在谢府照应,默许二人同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