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打盐课的主意?”另一个人奇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莒国公夫人摇头道,“我那女婿不肯透露,只说找几个盐商求证,他们都讳莫如深,果然那人权势不小,手眼通天。倒是有个盐户无心提了句,那些私商时常和一个胡商往来……”
    “胡商?”丁莹失声道。
    这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丁莹察觉自己失态,顿了一顿,勉力保持正常的语气:“不知那胡商是何形貌?多大年纪?原乡何处?”
    莒国公夫人笑了起来:“这我可就真不晓得了。据那盐户说,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他了。所以我女婿才说断了线索。同珍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只是有点好奇……”丁莹掩饰道。
    莒国公夫人刚想说什么,又是王瑷笑着接话,化解了丁莹的窘迫:“以同珍的履历,将来多半也要进御史台。她自然好奇御史们如何办案。”
    “难怪,”莒国公夫人拊掌,“果然是年轻有为,比我那女婿强多了。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轻视我们女子!”
    丁莹不记得之后自己是如何应付其他人的。散场之后,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谢府。得知谢妍还未归家,她便去了谢妍的书室。
    进入书室后,她在书架底层摸索一阵,找到一处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黑木匣子。可是丁莹取出木匣后,却又显得有些犹豫。
    这暗格是她两个月前无意中发现的。她好奇之下打开过木匣,里面存放的是几封胡商写来的书信。出于对谢妍的尊重,她那时并没有读那几封信,而是放回了原处,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惊奇,谢妍为什么要将胡商的信件放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且她事后回忆起来,也觉得那个胡商有几分古怪。每次他上门都神神秘秘,而且不管谢妍在做什么,都会马上放下手里的事去见他。她还一度因此误会谢妍对她不够重视。或许那胡商并不仅仅是带来几件新奇物件这么简单?
    会和这件事有关吗?丁莹手放在木匣上想,还是自己太多疑了?然而那胡商委实有太多难以解释的谜团。若谢妍真的牵涉其中,她是出于什么动机?谢妍的薪俸向来可观,时不时还有皇帝的厚赐。此外她还有丰厚的润笔费以及从父母那里继承的家财田产。她又没什么家累,照理说没有铤而走险、大肆敛财的必要。何况她们在一起好几年,谢妍的品性她都看在眼里。而且来中土的胡商那么多,仅凭那么几丝薄弱的联系就怀疑谢妍,实在太过轻率。
    还是先放回去吧,丁莹想。然而就在她要将木匣放回暗格的时候,她却再一次迟疑了。若是谢妍自己,她的确没必要冒这奇险。可如果有别的理由呢?比如谢妍数次和她提过的女学。推广女学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每次谢妍说起这件事,都颇为忧虑。
    丁莹捧着木匣踌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盖子。只是确认一下,她想,如果与盐税之事无关,她会向谢妍坦白并且赔罪。
    丁莹展开了第一封信。才刚看几行,她的表情就凝固了,接着手也轻轻颤抖起来。她慌乱地扔下这封信,又飞快拆阅了余下的几封。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呈现在她眼前:和胡商勾结谋利的人竟然真是谢妍……她视为楷模的前辈、敬重的恩师、亲密的爱人……丁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有没有可能是她理解错了?从震惊中醒过神的丁莹依然不敢相信。她急急抹了把眼睛,打算将那几封信件再仔细读一遍,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书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谢妍。
    *****
    注1:对食盐的课税。
    作者有话说:
    波折和考验都要来了。大家系好安全带
    第82章 秘密(2)
    暮霭西沉,将谢妍的身形笼罩在模糊的暗影之中,让丁莹难以分辨她此刻的神情。但她知道,谢妍在审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终于移步,朝丁莹走来。丁莹望着她逐渐清晰的轮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妍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她在书案前止步,目光在木匣上停留片刻,淡然开口:“你知道了?”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了那处暗格,”丁莹喃喃低语,像是解释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一直觉得那个胡商有些奇怪。可是直到今日以前,我并没想过翻看这些信……”
    看来是今日有什么契机引起了丁莹的怀疑?谢妍垂下眼眸,昨天丁莹好像说过王瑷邀请她参加什么品香会。兴许是会上有人说了什么?上次胡商来时也提过,近日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调查他。谢妍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与王瑷来往较多的官家女眷,锁定了几个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选。得尽快想办法确认,谢妍沉思,还有让那个胡商立刻转移。如果连丁莹都听到了风声,说明这件事暴露的风险已经很高了,也不知这些补救还有没有用?如果来不及,至少不能将丁莹牵扯进来……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丁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
    谢妍看向丁莹。虽然脸上堆满了失望与痛心,可她的眼神里依然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她在等她解释。
    然而谢妍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能为什么?”谢妍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只要提前数月征收盐课,再转手借贷,简简单单一个来回便有十分可观的利润,岂不比辛苦撰文容易多了?”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谢妍截断了她的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了解过吗?”
    丁莹睁大了眼睛,苦涩地问:“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我都看错了你吗?”
    谢妍低笑一声,轻佻地捏住丁莹的下巴:“不然呢?一厢情愿地把我想象成圣人,再一厢情愿地喜欢上我。难得有这么傻的人,陪你玩玩又何妨?老实说,扮演你心目中那个谢妍挺有趣的。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不要这样说!”丁莹猛然挣脱,提高了音量。
    这并非谢妍意料之中的反应。惊讶之下,她竟真的住了口。
    丁莹双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十分愤怒。可是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她便松开拳头,平静下来:“谢华英,你真觉得我这么好骗吗?”
    谢妍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要一有事发生,就说些自暴自弃的话。一个人也许能装一时,可是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不信你能几年如一日,演得毫无破绽。”
    谢妍刚想开口,却再一次被丁莹打断:“我不认为你是贪财之人。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的确做了错事。万幸这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尚有办法补救。我会陪着你,一起想办法,一起赎罪。只要你悔过,只要你解释,我都愿意相信。所以……别再说那种话……”
    她言辞恳切,后来的语气更是近乎哀求。谢妍不由动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丁莹觉得她已经动摇。可那个时刻转瞬即逝。等她再看向谢妍,却见谢妍已经恢复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丝挣扎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好解释的,”丁莹听见她冷冷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
    一场秋雨之后,寒气便一天比一天重。许是夜里受了风,晨起时谢妍便隐隐有些头疼。
    “接连熬了好几个晚上,能不疼吗?以前……”白芨为她梳头时忍不住嘀咕,然而话到嘴边,她就惊觉不妥,赶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以前丁莹在的时候,会时常管束谢妍,尽量让她少熬夜。那一阵谢妍也很少头疼脑热。
    可惜丁莹一年前就回了阳翟县。
    白芨至今都猜不透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日还蜜里调油,第二天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闹僵了。而且不管白芨怎么询问,两人都不肯透露一点不和的原因。白芨只知道丁莹当晚就与谢妍分了房,次日便带着豆蔻住到了朋友家,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后来还是谢妍吩咐她整理好丁莹的物件,派人送到丁莹借居的友人家中。没过多久,丁莹就以典籍校注接近尾声,她已经完成任务为由,请求重返阳翟县任职。
    谢妍猜到她没说出的半句话是什么,微微垂下眼睛:“已经离开的人,不要再提。”
    白芨连忙低头应了。
    今日有常朝。梳洗完毕,谢妍便启程前往宫城。
    晨鼓方起,天色晦暗未明。家仆在前方提灯照路。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载着她一路经过坊中街巷。
    坊市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家食肆开着门。蒸腾的热汽不时自洞开的店门逸出。临街的大部份宅子依然门户紧闭。其中一间中等大小的宅院里整齐堆放着几个箱笼,表明了居住者才刚迁入的状态。天光渐亮,朝阳斜映在木箱和竹笼上。忽然吱呀一响,东边的一间房门打开,豆蔻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