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柔和的语气让她心中一酸:“上皇……”
    上皇向她招了招手。她膝行上前。老人枯瘦的手轻轻落到她头顶:“在这个地方,心软会让你送命。”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在世人眼里,眼前的老人绝不能算慈和的人。可是对她,上皇却始终都是宽容的。今日上皇若是当真拒不相见,她也无法可施。说到底,她还是在赌往昔的情份。
    “回去吧,”老人轻声道,“以后别再来了。天子宠臣本就易引人嫉恨,你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别再三心二意,给自己招惹麻烦。我也不会再见你。”
    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宽恕,她不能再奢求更多谅解。她缓缓收了眼泪,郑重下拜,向老人行了最后的大礼。
    她起身时,老人神色微动,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缓缓道:“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
    旁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是在诅咒她,但她深知上皇并无恶意,便只安静地等待下文。
    上皇顿了顿,方又续道:“但愿她能够……不,愿意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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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妍再次回到房中时,府内已是万籁俱静。她在床沿坐下,仔细凝视丁莹熟睡的脸。
    许是因为少年时就开始承担家中重任,又十分在意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平日丁莹总是努力显得老成。只有睡着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年轻人本该有的神态。谢妍伸手,轻轻抚摸丁莹舒展的眉心。丁莹似是觉得有些痒,微微侧了下头。谢妍怕吵醒她,正要将手收回,却见丁莹翻了个身,开始在枕边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谢妍略微诧异,停止撤回的动作。丁莹闭着眼摸了一阵,触到了谢妍的手。她抓着那只手,在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似乎是确认了谢妍的身份,她露出放心的笑容,满意地继续沉睡了。
    谢妍失笑,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谢妍想起丁莹入睡前说的那些愿景。丁莹想象中的未来一直都是有她的,连睡梦中都还下意识地依恋她。她确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是时候谋划退路了。用不了两年,郑锦云就能独挡一面,甚至于接过新一代女官领袖的位置。届时她的作用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应该可以慢慢退下来,她想,那时她就能没有后顾之忧,长久地陪伴丁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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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指被父亲休弃的生母。
    第78章 家学(1)
    丁莹并未发现谢妍内心起过的波澜。整个新年她都过得格外愉快。
    正旦这日,谢妍有不少在京的门生上门恭贺新年,其中不乏与丁莹关系亲近的旧识。丁莹与他们相谈甚欢。初二则有谢妍的表姐封怡一家过来拜访。
    这是丁莹第一次正式与谢妍的亲友见面。虽然她只能作为谢妍的门生被引见,但还是颇觉欢欣。且她这女状元的名头足够响亮,封怡一听丁莹的名字,眼睛便亮了,主动拉着她问长问短。这样的场面丁莹近年来已经处理过不少,应答颇为得体,令封怡赞叹不已。除此之外,封怡又特意将儿女们都叫来,向丁莹一一介绍,着重提到了她在禁军任职的次子。
    丁莹看向那位被封怡唤作“七郎”的青年,认出他就是数年前在谢妍别业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不过时隔数载,身姿比当时挺拔了不少。丁莹一见他,便忆起那时她错疑他是谢妍的情人,怎么瞧他都不顺眼的事。如今她与谢妍情谊甚笃,心境大为不同,回想起来只觉好笑,对这位七郎也格外和蔼,还随口问了几句禁军的景况。七郎也一一作答。
    封怡对丁莹这几年的任职经历略有耳闻,猜度她将来也极可能像谢妍一样身居高位,有意让子女们,尤其是在禁军的七郎多与她接触一下。此时看两人相处甚是友好,封怡颇觉欣慰,再加上丁莹态度亲切、毫无倨傲之气,她对丁莹的好感又深一层,和谢妍提起时也赞不绝口。
    谢妍听了她的赞扬,起初也显得很愉悦,不料封怡这时忽然话风一转:“不过我看小丁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打算婚配吗?”
    谢妍当即变了脸色。可对方是她亲近多年的表姐,她倒也不好当场发作,隔了一会儿才悻悻道:“好端端的,提这事做什么?”
    封怡原本只是出于好奇才顺口问了一句,可话刚出口,她便自觉失言。倒不是她发觉了谢妍与丁莹的亲密,而是想起朝中但凡想有番作为的女官,大多不会太早成婚。谢妍更是一早就绝了再嫁的心思。她肯让丁莹住到家中,显然很重视这门生,多半不愿意丁莹太快婚配。因此见到谢妍面露不悦之色,封怡也没觉得异样,只是猛地一拍脑门,赔笑道:“瞧我这脑子!小丁如今正该以前程为重。再者女子成了婚,便有无数的烦恼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之后封怡就绝口不提姻缘之事,然而谢妍心中已是警铃大作:虽说七郎进了禁军,但还未放弃去边军闯荡一番的想法。封怡夫妻对此都很伤脑筋,上次来时还提过想给七郎定一门亲事。也许娶了妻,他就不会再闹着去边关冒险了。看表姐今日对丁莹十分殷勤,该不会相中丁莹了吧?
    虽然她很放心丁莹,但是有人可能觊觎丁莹的想法依然让她满心不快,连看七郎也带了情绪,大半天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封怡夫妻对谢妍的态度有所察觉,但是并未猜到是丁莹的缘故,反而一致认定是七郎今日失礼,得罪了姨母。一回到家,夫妇俩便将七郎叫去责骂了一顿。
    丁莹不知七郎因为她蒙受了一场不白之冤,不过谢妍对七郎的不满她倒是看出来了。等封怡一家离开,她便关心地问:“封娘子说你向来疼爱小辈,怎么今日对七郎总是夹枪带棒的?”
    谢妍气鼓鼓地回答:“我不喜欢他们对你动心思。”
    丁莹略显错愕,期期艾艾地说:“今日封娘子的确拜托过我,让我多关照七郎。我想他们是你的亲友,日后当真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是不能稍加看顾,便没有坚拒。你若觉得不妥,我下次回绝便是。”
    谢妍愣了:“阿姊今日和你说的是这个?”
    两人都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了意,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丁莹眨眨眼睛,先开口问:“你以为她和我说了什么?”
    谢妍难得有些忸怩:“表姊有问过我你是不是还未婚配,我以为……”
    她还未说完,丁莹已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猜封娘子也就是和我初次见面,随口问问而已。再说我的心意,你总该知晓。我看七郎便如看待晚辈一般,你无须担心。”
    被丁莹这么一点,谢妍也醒悟了。今日的确是她草木皆兵了。表姐并非好高骛远的人,不会看不出七郎与丁莹的差距,的确不大可能一来就往姻缘上想。倒是早些和丁莹搭上线,以便将来提携她几个儿女才是更合理的做法。可她又不好意思在丁莹面前承认自己拈酸吃醋,以致于昏了头,扭过头小声嘟囔:“什么晚辈?你也不过比七郎大两三岁而已。”
    丁莹如今也多少摸着谢妍的脾气了,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差不多哄好了,语气愈发地轻快:“我虽没比他大多少,但你是他姨母,我难免要将他视作晚辈。你不觉得我今日看他的眼神特别慈祥吗?”
    谢妍释然,笑着去捏丁莹下巴:“是吗?让我看看,怎么个慈祥法?”
    丁莹不像以前一样任她拿捏,而是连忙闪躲,两人闹作一团,那一点郁结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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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丁莹则去拜访了王瑷。
    王瑷与丁莹有同年之情,加上当初王瑷成婚时,丁莹曾帮忙劝说谢妍出席观礼,王瑷一直记得这人情,这些年和丁莹虽未频繁走动,却也一直保持着来往。元日王瑷来谢府贺年,见到丁莹颇为欣喜,特意邀请她到家中作客。丁莹盛情难却,便趁谢妍出门交际时来崔府小坐。
    王瑷比之前丰腴一些,气色也算不错。丁莹猜想她在崔家的日子应该还算优渥。且王瑷虽未任官,但她父亲在州县任职多年,这几年她又在崔府耳濡目染,于官场之事并不生疏。两人交换了一些同年们的消息,之后丁莹又讲了一点她在阳翟县为官的见闻。王瑷听后颇有艳羡之色:“若我那时不急着成婚,而是花两三年时间准备吏部的选试,是不是也可能搏出一个前程?”
    事到如今,丁莹也不便评价王瑷当初的选择,斟酌了一会儿才温和地回应:“你有进士出身,现在也依然可以准备选试或制举。”
    王瑷摇头:“这几年我提笔的次数都有限,便是想参试,只怕也有心无力。”
    丁莹听出她的失落,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无论学问还是官场,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王瑷婚后忙着照管家事、养育儿女,只怕课业多有生疏。新进士源源不断,王瑷已落后不少,想再迎头赶上绝非易事。崔家多半也不会支持她谋求官职。
    好在王瑷并未低落太久,很快便又打起精神道:“不过今日请你来,倒也不是为了让你听我诉苦。”她转头向身侧的侍女示意。一名侍女点头,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返回,手里拿着几张写了字的零散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