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完全是谢妍意想不到的走向,让她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就此确认丁莹是个将温柔随和、恭谦礼让贯彻到骨子里的绝世老好人。老实人欺负多了,说不定会遭天谴。
    她收起捉弄人的心思,将手轻轻抽回:“我去烤烤火就好。你也不是多强壮的人,不必如此。”
    丁莹也不强求,任她收回。她想起角亭里正生着炉子,温和地说:“去里面暖暖吧。”
    两人一道进了亭子。丁莹等谢妍先稍稍烤暖双手,然后取出了食盒里的粥菜。两人垫了一点肚子后,丁莹就开始温酒烤肉。她忙碌时,谢妍却显得无所事事。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根彩色丝绦,兴致勃勃地拿去系到雪狮颈上做装饰。
    丁莹烤好几片肉,用小碟装好,又将涂了油的米糕放到架子上炙烤,正想将谢妍叫回来,却见谢妍已经小跑着向她奔来,雀跃地说:“那株老梅开花了。”
    丁莹转头,果然瞥见院里那株梅树上有数朵红梅稀疏绽放。她忆起当初谢妍遣人送她梅花的旧事,莞尔一笑:“当初你赠我的梅枝,可是从这棵树上剪下的?”
    “就是这棵,”谢妍也笑着回忆,“没记错的话是弘久十年的元日,为了答谢你除夕伴值?”
    “是那时,”丁莹点头,同时将手里盛烤肉的碟子递给她,“说起来,那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次在一起守岁。”
    之后的几年,谢妍都受皇帝之召入宫守岁。
    谢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过碟子,轻声感叹:“是啊,我们甚至没好好在一起过个年……”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丁莹怕扫她的兴,连忙解释,“你别多心。我知道只有被陛下视为腹心,才有在宫中守岁的殊荣。”
    谢妍摇头,表示无妨。她挑起一片肉,却没有入口,而是送到丁莹嘴边。
    丁莹心里一甜,就着她的手吃了,正想说话,却见谢妍猛地一拍额头,喜笑颜开道:“今年!今年我们能一起守岁!”
    这是什么意思?丁莹疑惑地问:“你不用进宫去吗?”
    难道是皇帝对谢妍有所不满,剥夺了她去宫中守岁的资格?丁莹顿时有些紧张,这可不像好兆头。
    所幸谢妍马上就笑吟吟地解释了:“前几日安平公主府传信,说是公主有喜。圣人龙颜大悦,决定去公主府守岁,与儿女们共享天伦,也免去了我们几人入宫守岁之责。那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守岁了吗?”
    丁莹释然,原来是她想多了。这倒真是意外之喜。然而最初的欣喜过后,丁莹却又皱起眉头,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
    若是早知谢妍会在家中过年,她和白芨定会准备得再精心些,好好过个年节。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谢妍瘪了下嘴,委委屈屈地说:“这不是前几日事忙,我就给忘了么……”
    *****
    无论如何,能在一起辞旧迎新终归是件喜事。到了岁除之日,丁莹一大早就和白芨忙开了:预备驱傩要用的雄鸡和酒,插桃枝、悬幡子、画虎头……
    谢妍起床梳洗时,听侍女说丁莹和白芨都在庑廊上。她走到门边一望,正好瞧见丁莹爬上梯子,接过白芨挑在竹竿上递来的幡旗。
    丁莹熟练地将幡旗悬在檐下。跳下梯子时,她发现了谢妍的身影,快步迎向她:“起来了?”
    谢妍“嗯”了一声,又随口道:“家里又不缺人使唤,何必自己爬上爬下?”
    “可我总觉得亲手做完这些事才像过年,”丁莹搓着手笑,“我在家时都是这样做的。”
    谢妍丝毫不理解丁莹这种想法。不过她也懒得阻止,只冲白芨叮嘱了一句:“别让她摔着。”
    说罢她便想转身走开,不料丁莹却上前一步,挽着她的手说:“一会儿我们一起贴春书吧?”
    我为什么要贴这个?谢妍心里嘀咕,可是回头见丁莹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用过朝食,谢妍认命地陪丁莹贴春书。所谓春书,不过是写有“宜春”字样的纸帖。国朝风俗,要在岁除之日将春书张贴于各处窗牗,以为迎春之意。谢府今年的春帖都是丁莹亲笔书写。谢妍的眼睛在那叠厚厚的字帖与刷子之间徘徊了一阵,果断选择了刷子。平日执笔天下大事的手今天却漫不经心地刷起了浆糊。丁莹则在她刷完浆后,仔仔细细地将春书粘在窗户上。
    自然丁莹并不是单纯只想拉着谢妍做事。贴春书时,她主动起了话头:“我在家时,一向是和阿母、阿弟一起贴春书。”
    是习惯了要和家人一起,才这么执着地拉上她?谢妍寻思,因为丁莹把她也当作了家人?这想法让她释然不少,连刷浆糊的动作都变轻快了。
    “说起来……”谢妍在看丁莹将春书贴到窗上时忽然又想起一事,“你应该好几年没见家人了吧?”
    丁莹眼神一黯:“是啊,自从我入京赴考,就没再见过他们。”
    “朝廷允许官员每三年探亲一次。你若想念他们,大可回乡探望。”谢妍柔声建议。
    “我知道,”丁莹叹息,“可回去一趟花费不小。我想着不如现下节省一点,以便早些将他们接来团聚。”
    谢妍不说话了,沉默搅着手里的浆糊。
    丁莹注意到,轻声问:“有心事?”
    谢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虽然她否认,但丁莹察看她的神色,觉得不像是没事。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和我家人有关?”
    谢妍并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机,可丁莹已经察觉,她也不好再掩饰,轻轻叹了口气:“等你的家人来京……我们还能维持现状吗?”
    丁莹的母亲肯定不像豆蔻那么天真,难保不会察觉她们的关系。丁莹又很重视家人,那时候顶得住家里的压力吗?
    丁莹静静望了她一阵,轻声开口:“抱歉,是我疏忽了。”
    谢妍苦笑,原来丁莹还未考虑过她家里的问题。
    丁莹看出她的想法,摇着头说:“我说的疏忽不是我忘了考虑家人的事,而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有压力。因我一直认为这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所以从未和你提及。”
    “你就没想过我们一起面对?”谢妍问。
    丁莹显然没有这打算:“他们是我的血亲,无论他们有什么想法、说什么重话,我都不会往心里去。可你都没见过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承受?”
    “可这毕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事,”谢妍叹息,“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我?”
    丁莹沉默一阵,低声回答:“我有信心说服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顿了顿,又坚定地说,“你放心。无论他们接受与否,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谢妍欲言又止。但她想了想,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你以前不是还要用赴举的理由搪塞他们?”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难被说服?
    丁莹笑了,原来谢妍担心的是这一点。
    “那不是因为,”她轻轻搭上谢妍的手腕,“我还没遇到心仪的人么?”
    第74章 佳节(3)
    丁莹并非妄言之人。她既然做出了保证,谢妍也就姑且相信她是有把握的。再说了,谢妍自思,就算丁莹劝服不了她的家人,自己不是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争取他们么?怎么忽然又患得患失了?这都不像她了。她真心想要讨好的人,什么时候失过手?何况现在离丁莹家人入京还有挺长一段时间,远不到忧虑的时候。
    见谢妍重新展露笑容,丁莹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亲昵地摸了摸谢妍的脸。不过等谢妍转过身,丁莹脸上却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谢妍并不总是那么自信,她想,也会有犹疑不安的时候。而谢妍会如此,是因为她在乎她们的感情。意识到这一点的丁莹更加舍不得让谢妍受委屈,反而愈发坚定了独自说服家人的决心。
    虽然各怀心事,两人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丁莹的家人,一心欢度佳节。贴完春书,就到了驱傩的时候。家中的仪式远不及宫内隆重,但也是阖府出动、热闹非凡的盛事。白芨早就安排了一队戴假面、穿红衣的少年充作侲子,一到时辰便在府内载歌载舞,驱除灾疫。院中又设置神席,待傩者歌舞完毕,便将之前预备的雄鸡宰杀,与美酒一起敬献神前。
    驱傩之后便是庭燎。院中生起雄雄火堆,府中各处又明设灯烛,此时渐次点燃,照得庭园通明一片。谢妍向来慷慨,这次又难得在家过年,玉手一挥,宣布家中每位仆从今日可多得一缗赏钱。整个谢府顿时欢声震天。
    谢妍看了白芨一眼。白芨会意,点了几个健仆去搬钱帛。不多时,成串的铜钱便如山峦一样堆在庭中。见众人都眼巴巴盯着那堆钱财,白芨朝着谢妍轻咳一声。谢妍本在和丁莹说话,听见白芨的提醒,只得走到前面,亲手为众人分发。
    众仆依次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赏钱,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表情。丁莹起初只是在旁边含笑看着,但她忽然见谢妍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噘了噘嘴。以丁莹对她的了解,知道谢妍这表情定然不是心疼散出的财帛,倒可能是嫌钱太重,她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