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有什么好难过的?”谢妍嗤笑,“我服了这么多年苦役,难道还不许我休息休息?”
    “啊?”丁莹一脸愕然。她有点跟不上谢妍的思路转换。
    “啊什么啊?你以为天子近臣很好当吗?”谢妍白她,“吃苦受累的事当然得留给你们年轻人。”
    丁莹破涕为笑。
    *****
    与谢妍有了共识,丁莹的心也就定了。她怕的是两人毫无准备、各行其是。可现在两人目的一致,她便有了明确的方向。谢妍做事自有步调,她不会过多干涉,但是她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首先是重校典籍一事若能圆满完成,将有助于提升谢妍的人望,而这件事又恰好是她能参与的。大权在握的重臣声望过高或许还会让君主感到威胁,但是谢妍既有退意,名望就成了一道护身符。只要君王不是完全昏聩,多少会顾忌一点名声,不会轻易对有声誉又已退出权力中心的臣子出手。因此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好,且她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校注后的典籍质量,还得尽力去弥合谢妍与几位大儒的关系。
    虽然那几位学者都明白本次重校另有目地,但他们皆为男子,对朝廷的风向也不够敏感,并不能时时领会上意。这就需要谢妍的把控。而谢妍事繁,没时间对他们循循善诱,往往几句话便直达结论。丁莹对谢妍的情况颇为了解,并不会误解她的意图,可其他人就未必了,恐怕会觉得谢妍仗势欺人、过于武断。之前谢妍霸道的名声,多半也由此而来。她不能再让谢妍得罪人了。她必须承担起在谢妍与几位宿儒之间传话沟通的责任。
    其次便是加强与同门的来往。新君会是巨大的变数,即便不参与争夺,丁莹也得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为谢妍多留几条后路。如果女官未来受到打压,她能为谢妍提供的庇护会十分有限。好在谢妍做过三次主司,有不少门生,其中不乏世家高门的子弟。这些人能量不小,且从道义上说,恩府陷入困境时,他们不能坐视不理。如果将来她无法留在朝中,他们便是谢妍最后的保护伞。正好她亦是谢妍的门生,可用同门的身份接近他们,让他们与谢妍的联结更为紧密。
    丁莹是确定目标后就会坚定执行的人,即便不太擅长和人攀交情,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还是积极努力奔走,竟然没比谢妍轻松多少。这一忙就忙到了年末。
    夜里降了雪,北风呼呼刮了整晚,清晨方止。晨鼓一响,丁莹就醒了,睁眼便瞧见窗上映出的一片莹白。她如往常一般先转头看向身侧,谢妍裹在被里,睡得正熟。
    一般而言,临近年终,多数衙署都会闲下来,典籍的校注更是早早暂停,让几位大儒可以早些回家过年。然而谢妍这年年底却一反常态,直到这几日都还是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的状态。即便在家,她也大多待在书斋里,写要进呈给皇帝的密奏。最忙的那几日,丁莹甚至不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回的房,只会清早醒来,发现她睡在身旁。丁莹也试过等她,可是被谢妍数落了一顿,让她不要因为自己打乱了步调。于是清晨就成了两人短暂的独处时间。
    丁莹如今并不刻意打听谢妍在忙什么。有些事她会通过邸报(注1)自然而然地知道,比如上月北边某地遭了雪灾,冻毙大量牲畜之外,还冻死了数十百姓。皇帝这时必定要与谢妍商议赈济之策。有些她虽然不知详情,但能窥出一点端倪。例如她注意到谢妍近日时常与鸿胪寺、四方馆的人打交道,再结合各邦使节近来都为元日的朝贺云集京中的事实,推测出与外事有关。更机密的,她本就不该知晓,也就无须费神探听。
    不过还有两日便是除夕,再怎么忙碌,这时也告一段落了。难得今日能多睡会儿,丁莹不舍得惊扰谢妍,轻轻翻过身,与谢妍面对面躺着,只用眼睛细细描绘她的面容。
    大概是近日疲累的缘故,谢妍这天睡得格外沉,外面的鼓声丝毫没影响到她。丁莹数着谢妍的睫毛打发好一会儿时间,依然不见谢妍有醒来的迹象。她于是再一次端详谢妍的脸,发现谢妍在入冬后不但不见圆润,反而还比之前消瘦了一点,禁不住又心疼起来。虽然皇帝也尝试过提拔其他人,但她最依赖的始终还是谢妍。可是谢妍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血肉之躯,如此消耗下又能支撑多少年?这天子宠臣果真不易当,难怪谢妍会称其为苦役。看来早些退出的确不是件坏事,丁莹想,她们得尽快布局,让谢妍有机会脱身。
    好消息是这几个月典籍校注的进展快了不少,丁莹暗自盘算,或许是因为她的居中调和,几位大儒近来与谢妍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但是丁莹觉得还不够。那几人虽然不任重要的官职,却为清流,颇受世人尊重。如果她能让他们对谢妍抱有好感,将来他们也许能站在谢妍的立场上说话。不过如今那几人都放了假,这些打算也只能留待来年了……
    正想得出神,丁莹忽然听见卧房外有人轻轻叩门。她替谢妍掖了下被子,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打开了房门。
    *****
    注1:邸报是古代朝廷向外传达朝政文书和政事信息的文抄。
    第72章 佳节(1)
    白芨站在门外。见丁莹开门,她先施了一礼,接着轻声询问谢妍可已醒来?见丁莹摇头,她又问屋中炉火可还够用?是否需要添加?
    丁莹回身望去,室中取暖的炭炉经过一夜燃烧,此时只剩一点黯淡的微光,于是侧开身子,让白芨进屋。
    白芨进来清理多余的炉灰、添加新炭。原本在谢妍房中侍奉的人为数众多,她只需安排她们各司其职就好。可谢妍与丁莹相恋以后,为了减少泄密的风险,限制了能近身伺候的人数。这阵子丁莹又一直居于谢妍宅中,白芨留心看着,觉得这两人在外倒还知道克制,可回到家中就免不了有些松懈,那份亲密简直快要藏不住了。不过白芨从未指责她们。两人一直聚少离多,好不容易丁莹这次能与谢妍多住一阵,却各有事忙。两个人已经够难了,若是在家里都不能亲近,未免太不近人情。既然不忍心苛责她们,白芨只能自己加倍警醒,但凡二人在一起,许多事都由她亲力亲为。
    丁莹默不作声地过来帮忙。白芨试图阻拦,但她才张口,就见丁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指睡在里间的谢妍,摆了摆手。白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过因为丁莹一贯的友善随和,她如今倒是真心接纳丁莹,将她视作家中成员了。
    刚添好外间的炭,两人就听见内室的谢妍翻了个身,又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似乎是醒了。丁莹于是起身走了进去。白芨抬头,透过屏风望了一眼,谢妍依然躺卧榻上,丁莹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用轻柔的语调说着话。白芨侧耳听了一阵,发现不过是几句日常的嘘寒问暖,谢妍也只是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应,可白芨却能感觉到在两人之间流动着的脉脉温情。显然这时她的存在有点多余,所以白芨飞快添完炭火,关上门出去了。
    白芨一离开,丁莹就用手轻触谢妍的脸:“白芨走了。可还要再睡会儿?”
    谢妍没有明确回答,闭着眼伸手,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丁莹一笑,上床躺回她身边,想了想,又将谢妍揽入怀中。谢妍也顺势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丁莹满心欢喜,觉得没有什么比冬日里两人依偎时的温度更让她安心了。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谢妍才完全清醒,睁开眼问:“外面雪停了?”
    “嗯,”丁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反问,“你今日也要出门吗?”
    这两日虽说不会再有公事,但谢妍说不定还会有些人情往来。这亦是身在官场的无奈之处。
    好在谢妍摇了摇头,让丁莹心里一松。这意味着,这一日她能一整天都和谢妍待在一起了。她满意地吻了一下谢妍的鬓角。
    大约因为今日清闲,谢妍并不急于起床,而是稍稍支起身子,用手指在丁莹的心口轻轻划圈:“你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与她不同,因为校注停得比较早,丁莹提前好几日就放假了。
    “读书……”
    两个字才刚出口,谢妍已经轻嗔道:“怎么总在读书?”
    “没有总读书,”丁莹小声分辩,“我也有做其他事。”
    “什么事?说来我听听。”谢妍在丁莹腰上轻挠,半是认真半是逗弄地说。
    丁莹被她弄得有点痒,起身避开,一本正经地细数她这几日做过的事:“我有帮着白芨她们准备年节要用的物品,写宜春帖、誊录往来的礼单。还有这阵子有许多举子前来投递文卷。我想着过完年就是春闱,你近日又这么忙,便擅自看了,又粗略地分了一遍。我看过分好的文卷昨日都放置在你案头了,你筛选起来应该会容易些……”
    放了假还给自己找这么多事,谢妍一边听一边心里腹诽,简直勤勉得过份。不过丁莹说的文卷,她昨天回家时倒是瞧见了,并不像丁莹说的粗略区分,而是将卷轴按优劣一目了然地排了序,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整理的。而且丁莹向她解释时不自觉地抱着被子,那正经中透着呆气的模样实在可爱。她忍不住也坐起身,轻捏丁莹的脸:“这些不是你份内的事。难得休假,该好好放松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