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妍也笑了:“有些技艺还真没法天生,必要练得够熟,方可生巧。母亲以前虽然疼我,但女红是绝不让我落下的。那时我被她逼着练针法,十根手指不知道被扎出过多少血洞。”
    丁莹想象了一下谢妍被逼着苦练针法的情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虽然知道那些伤早就痊愈,她还是忍不住在豆蔻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谢妍的手指。
    谢妍连忙缩手,又给了丁莹一个警告的眼神。
    丁莹松开手,笑着说:“我没怎么习过针黹,不知道原来练习针法这么辛苦。”
    谢妍“哦”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少时应该正忙着当书手、照顾家人,自然没空学习这些闺中之技。”她眼睛转了转,忽然有些捉狭地说,“你既然称我一声恩师,我总得为你打算。虽然我学艺不精,教你还是绰绰有余,要不然……”
    她话还未说完,丁莹已经暗道不妙。她知道谢妍向来怜惜她少年丧父、独自支撑家门的过往,总想替她补上旧年的遗憾,前年田假时甚至特意带她玩了许多少年人喜欢的游戏。丁莹自己并不以那段岁月为苦,但谢妍的用心依然令她感动,之前也一直乐意接受,可总不至于连针黹女红都要补吧?这可真不是她的长项。
    “我觉得……”丁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女红什么的就不必弥补了吧?”
    第64章 善才(2)
    见丁莹果然又当了真,谢妍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好学如丁莹也有畏惧修习的事物。逗完了,她才向丁莹解释她只是开玩笑,并不是真想让丁莹学女红。
    丁莹看到谢妍一脸得逞的笑容,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忍不住摇头苦笑。好在谢妍随即保证,丁莹的手更适合握笔,她没真想逼她练女红,总算让丁莹松了一口气。而豆蔻在看过谢妍绣的鹿眼后,痛苦地承认谢妍的技艺确实在自己之上,而她之前的指摘也有一番道理。至于谢妍则满足于自己凭实力让豆蔻心服口服,显得颇为愉悦。一时间皆大欢喜。
    等谢妍绣完鹿眼,豆蔻也备好了饭食。三人一道用饭时,丁莹担心闷着谢妍,提出晚些时候可以在城内游览。然而话才出口,她又想起谢妍见惯京都繁华,这阳翟虽是河南府畿县,又哪里及得上京城半分?只怕她会觉得这小城无趣。
    谢妍倒是显得颇有兴致,在丁莹提议后思索了片刻,开口问她:“我早前听豆蔻说,阳翟县内有座善才寺?”
    “有,”丁莹回答,“就在县城西北。”
    谢妍一笑:“一会儿陪我去那里看看吧。”
    丁莹点头答应。饭后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才一道出行。临走前,谢妍似乎想到了什么,返身拿了顶帷帽戴上。
    阳翟县没什么人识得谢妍,她现在又宣称是丁莹的表姐,因而少了许多顾忌。一出门,谢妍就去牵丁莹的手。她难得的主动让丁莹欢喜无限,便也反手握住了谢妍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沿西北方向信步而行。
    午后的县城渐渐热闹起来。一到外面,就不断有人和丁莹打招呼,不少人还会借机向丁莹咨询一些问题。谢妍留神听了一阵,发现他们问的五花八门,不但有赋税、户籍等丁莹掌管的事务,还有各种杂事,上到婚丧礼仪、卜问凶吉,下至家畜患疾、小儿夜啼。也亏得丁莹脾气好,博闻强记,才能这般和气地一一作答,谢妍想。换作是她,只怕早不耐烦了。不过她也看得出,县内百姓对丁莹都很友善。
    其间有人也注意到丁莹身边的谢妍,可是因为她戴着帷帽,旁人不太看得清她的长相,且她身形显得甚是年轻,又听丁莹介绍是她的表姐,他们便没好意思仔细打量,只客气地点头致意。
    丁莹对待县民向来很有耐心,这日也不例外。善才寺并不算远,可她一路有人问讯,以致走走停停,竟是许久未到。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丁莹才猛然想起谢妍,连忙向她表示歉意。
    谢妍却笑着道:“无妨。州县事务繁重琐碎,我是知道的。县尉还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性格腼腆,又爱泡在书堆里,我一直担心你适应不了。如今见你得心应手,倒是让我放心不少。”
    看来阳翟县令信中所言不虚,丁莹确实在此地颇受爱戴。
    丁莹笑笑:“我以前多少要帮家里打理一些杂事,并非完全不通俗务。再者司户尉已经是县内相对轻闲的职位了。县府诸位对我亦十分照顾。你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谢妍叹息,“县尉终究比京里的清官辛苦。阳翟县又离京师这么远,我鞭长莫及,便是想多看顾你几分都不可能。”
    “我不怕辛苦,”丁莹温柔地看着她,“我也不想永远托庇于你的羽翼之下。我想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分担。”
    谢妍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朝中能再多几个你这样的女官,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从进士及第到正字,再至畿尉,丁莹擢升的速度已经是士人所能达到的极限。除非走她当年的捷径,否则是不可能比这更快的。但所有的捷径都有代价,她并不想让丁莹承担,还是现在这样按步就班地升迁比较好。
    谢妍这些想法丁莹并不完全清楚,但她十分了解谢妍想要女官制度延续下去的心思。现在提及这件事,她便有些念动,稍稍沉默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女官的传承,其实我近来有些新的想法。”
    “哦?说说看。”
    虽然谢妍此时态度平和,但是丁莹记得自己上次试图提出建议时,与谢妍闹得不欢而散,还把她气得大病一场。虽然两人的隔阂最终得以化解,之后她们又成了极亲近的关系,可丁莹忆及当初的风波还是心有余悸,又踌躇了一阵才说:“这只是我粗略的想法。我见识浅,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你若觉得不妥,只管出言驳斥,我不会介意。就是你……千万别气着自己。”
    她这样一说,谢妍也不免想起旧事,心中颇有悔意,觉得自己那时疑心太重,又反应过度,令丁莹受了打击,她才会如此战战兢兢。她再次握住丁莹的手:“你说便是,我保证不生气。”
    丁莹放了心,这才缓缓道:“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女官延续的关键是数量。许是因为我自己曾经进士及第,所以我之前总想着增加女进士的人数。可这次来阳翟,我发现我想错了。增加女官的总数不一定需要进士出身。”
    “明经?”谢妍插口。
    “这是途径之一。”谢妍没有立即否定,让丁莹稍感振奋,话也说得更顺畅了,“我当初赴举时,常有男子建议女举子去考更容易的明经。那时我觉得是对女子的轻视,现在想想,也未尝不是条出路。明经考取容易,考中之后亦能授官。中下县的职官甚至不需要明经出身,有一定资历的吏员便可出任。”
    “可明经守选的时间远远长于进士。且你说的这些职位往往是士人不愿接受的官职,仕途也大多有限。大力鼓励女子考取明经,出任文吏,争取州县之职,岂不是会限制女官的影响力?”
    “真正有才华的女子,自然应该鼓励她们考取进士出身,”丁莹并不否认,“可朝廷取士,进士每岁不过二三十,又有多少人能够登第?登第的进士若不能出任俊捷之职,也很难登台入阁,更何况识文断字的女子数量本就不多。我以为女官目前要争取的是生存。明经、州县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答案。明经每年有一二百之数,只须通晓经文便有望考取。而许多士人不愿出任州县官职,也就意味着,州县,尤其是中下县的职位更容易取得。一国之州数以百计,一州之内至少有数县,一县之内又有数职。即便每州每县,女子只能据有少数职位,其数亦很可观。”
    的确是个办法,谢妍深思,且占据州县的职位还有个妙处。将来的新君若是不喜女官,必会想办法将女官逐出朝廷中枢。但州县不同,数量巨大,又很分散。贸然革除相当部份的州县官吏会造成大量空缺,继而影响朝廷运转。再考虑到许多州县远离京师,去偏远之地任官经常被视同流放,新君也许能够接受女官在这些地方任职。只要新君能稍稍容忍,女官们便能有条退路,不至于彻底断绝。唯一可虑的是……
    “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谢妍踌躇道,“除了仕途受限,亦是因为这些地方大多十分偏远,生活亦甚清苦。连男子都会觉得艰难,又让女官们如何忍受?”
    “偏远州县的确较为清苦,但是女官如今势力微弱,只有人弃我取,才最有延续的希望。且我觉得也不必太低估女子的韧性。我来这里后发现长期在州县任官的女子大都精明干练,比如与我同在县衙的王县丞,还有几位在邻近州县任职的女官。可见能坚持下来的都非庸碌之辈。何不把这些经历也视作人才的筛选?再者经过试炼的女官,日后提拔起来也更放心,不用忧虑她们会轻易放弃。另外州县中的女官更容易接触到女学子,往往也愿意为她们提供便利。即便就职州县的人很难登上高位,但被她们帮助过的女子里未尝没有可造之才。等这一两代女官站稳了脚跟,就有更多能力去扶持后辈。两三代后,也许就能有更多的人争取机要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