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丁莹便让白芨取来温水,自己则扶谢妍起身。谢妍不知是精疲力尽还是意识未清,没再排斥丁莹。只是她病中无力,难耐久坐,丁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杯盏,亲自喂她饮水。果如白芨所言,肿胀的咽喉令她吞咽颇为困难,才喝两口便欲推开。丁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小口小口地耐心喂她,宁愿喝得慢些,也要让她将这一盏饮尽。
    饮水如此,吃药就更难了。谢妍似乎很怕苦,汤药一沾唇她便本能地往外吐。喂她喝药总是格外费时。
    “最怕就是这种时候,”谢妍再次吐出汤药时,白芨苦笑着对丁莹说,“清醒时主君自己知道忍耐,稍稍劝一劝就好;要是完全不醒人事,也能强行灌下去。怕的就是她人迷糊着,却还有些知觉,既不能强喂,又无道理可讲。”
    丁莹一笑,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恩师有些可爱。但不肯服药也确实让人头疼,丁莹见至少一半的药都让谢妍吐了出来,又亲自去煎了一副药,端来慢慢喂她。这样一来不免又耗费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谢妍服完药,天已全黑,连暮鼓都已停了。
    之前暮鼓敲响时,白芨也想过提醒丁莹,但她见丁莹分明听到鼓声,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专心喂谢妍服药,料想丁莹会留宿,便没有作声,只让人悄悄准备客房。不料丁莹喂完药,竟起身向她告辞。
    白芨大惊,连忙拦下她:“这时辰坊门必定已经关闭,正字如何回得去?”
    京城内夜禁甚严。暮鼓一停,各坊便要闭门,现下怕是连坊门都出不去了。
    “不妨事,”丁莹笑笑,“我记得坊内有客店,去那里过夜就好。便是客满,也可在坊门前坐待天明。”
    谢妍睡着之前并未答应她侍疾的请求,她在谢府赖了这半日已是厚颜,若再留宿未免太得寸进尺。坊门虽闭,坊内并不禁止行人,她听到鼓声时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白芨急了:“这如何使得?正字留到明日再走不迟。”
    丁莹是为了照料谢妍才留到现在,没有道理让她去外面过夜。何况现下虽是仲春,可今年寒潮消退得比往年迟些,晚间依然颇为寒冷。丁莹看着并不像强壮之人,真去坊门前受一夜冻,哪里吃得消?
    丁莹迟疑:“恩师昏睡前并未应允我留下……”
    “原是为这个,”白芨笑了,“主君不会计较这些小节。正字无须担忧,放心住下便是。”
    “可是……”丁莹还有些犹豫。
    白芨正色道:“我们府里也不缺一间空房。正字若执意去外面过夜,只怕日后主君要责怪婢子怠慢。再者正字是女子,这外面也不见得安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奴婢怎么向主君交待?”
    丁莹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好令她为难,终于同意留下,只提出希望住得离谢妍近些,方便夜间就近照顾。
    这倒是容易,白芨只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主君卧房之侧有一耳室。因她有时会在那里读书小憩,所以设了矮榻。正字若是不介意,便宿在那里吧。”
    丁莹早些时候曾经留意到谢妍卧房右侧有一道小门,料想便是耳房入口。那地方的确便于她随时过来查看谢妍的情况,也就欣然接受。
    白芨找来两名侍女,让她们将那处耳室略作收拾,又把客房里的被褥搬了进去。这期间,丁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半日谢妍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是服过药后,她的体温总算有所下降,也有了发汗的迹象。丁莹为她掖被时,发现她出了不少汗。她稍作考虑,起身告知白芨,请她找人为谢妍更换汗湿的衣衫。
    白芨不觉有异,叫来玳玳,两人一起替谢妍更衣。换衣时丁莹没有留在房内,而是找借口避了出去。
    玳玳不似白芨稳重,丁莹一离开,她就笑着和白芨打趣:“这丁正字不也是女子吗?有什么好回避的?还特意找我们为主君换衣服。”
    这日下来,白芨对丁莹的印象甚好,不欲说她的是非,便瞪了玳玳一眼,义正严辞地说:“她虽是女子,但和主君有师生之名,避出去是她尊重。再者服侍主君是你我份内之事,你这样说,是想偷懒不成?”
    玳玳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
    丁莹在外面等了一阵,估计她们应该已经替谢妍换好衣服了,才返回房中。
    这几日都是白芨和玳玳等几个侍女轮流睡在外间照料谢妍,今日刚好轮到玳玳。丁莹进来时,白芨正在和玳玳交待一些她需要注意的事项。见丁莹回返,白芨便停止了谈话,上前询问她夜间可还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丁莹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查看谢妍的情况。换掉汗湿的寝衣后,谢妍面容稍见舒展,似乎好受了一些。丁莹放了心,这才与白芨、玳玳道了别,进入耳室休息。
    这间小房只是谢妍偶尔读书休憩的地方,空间不算大,书案、书架之外,只有可容纳一人躺卧的矮榻。白芨周到,已让侍女将被褥铺好,连替换的衣物也为她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
    丁莹略扫了一眼,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不关注了。她更感兴趣的是架上那些书卷。耳室里的书不算多,不过丁莹见过谢妍的书室,知道这里并不是谢府主要的藏书之处。此地放的应该只是谢妍日常阅读的一些书目。谢妍才思敏捷,见识也多,丁莹很好奇她私下会看什么书?
    从耳室藏书看,谢妍像是对坊间的传奇颇有兴趣,留存在这里的书卷以此类最多。正经的书不是没有,但是鲜有翻动过的痕迹。此外书架还单独分出一格,上面存放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磨喝乐(注1)。丁莹一边检阅架子上的物品一边忍不住面露微笑,恩师的喜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将书架上的卷轴挨个查阅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到矮榻上睡了。
    *****
    注1:亦作磨合罗,为梵语mahoraga音译,原指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罗神,进入中国后演化为土木偶人,多为天真童子的形象,常作儿童玩具。
    作者有话说:
    小丁:记下来,恩师平时爱看小说,还喜欢买手办
    第42章 侍疾(3)
    因为担心谢妍病情反复,丁莹这晚睡得不算安稳,每隔一阵她便要起身查看谢妍的情况。
    果然半夜时,谢妍的体温又有回升的征兆。丁莹发现,马上为她擦拭降温。将四肢和额头擦拭了几遍后,热度暂时退去。丁莹仍不放心,在旁边守了许久。见温度没有再上升,她方觉心安,正要回到耳室,却听见谢妍一声低语。
    丁莹没太听清楚,坐回床边,柔声询问:“恩师可是想要什么?”
    谢妍又吐出一个字。这次丁莹听清了:“水。”
    丁莹连忙去取水。
    为了方便谢妍夜间饮水,白芨在房内放置了一个有盖的木桶。木桶的底部和周壁都用羊毛毡隔绝温度。以此法保温,几乎可以保证一整夜都有温水。丁莹这时倒到盏中的水都还是热的。
    丁莹担心烫着谢妍,晾了晾才将水端来床边,扶起谢妍,让她如日间那样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她喝。许是十分干渴,又或者咽喉的肿痛有所消退,谢妍这次喝得很顺利,没多久便饮完了一盏。
    “还要吗?”丁莹低声问。
    她等了一会儿,都不见谢妍回答,猜她其实并未真正醒来,便将杯盏放到了一边。她正要扶谢妍躺下,不料谢妍竟在此时动了一下,往她怀里靠了过来。丁莹不知所措,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动弹。但这之后,谢妍便没了动静。丁莹愣了一阵,才意识到她应该是觉得有些冷,本能地寻找更温暖的地方。
    丁莹小心地环住谢妍,将自己身上的热气传给她。说起来,她与谢妍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过。也只有谢妍神智不清的时候,她才敢放任自己稍稍靠近。等她好了,她们便要回到恩师与门生的关系。丁莹感受着怀中谢妍的温度,心中爱意与酸涩交织,最后化为一张细密的情网,将她所有柔情层层缠绕。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温柔地对谢妍耳语:“快些好起来吧。只要你好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睡在外间的玳玳可能听到了动静,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帘内走来:“主君有什么吩咐?”
    等她走进来,丁莹已扶着谢妍躺回床上,平静地转过身:“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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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丁莹也未离开,而是请白芨遣人去秘书省替她告假,留在谢府专心照料谢妍。又服了两剂药后,谢妍终于降回了正常体温。丁莹不敢大意,仍然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直到第三天未见反复,丁莹一颗心才落了地。
    连日高烧显然让谢妍消耗甚巨。热度虽退,她醒着的时间依然不多。直到第四日上,她才算真的清醒了,不过依然虚弱无力,更兼浑身酸痛,不太有食欲,唯有服药比之前容易了些。丁莹看得出来,她还是怕苦,每次吃药都眉头紧锁。但就像白芨说的那样,她明白良药苦口的道理,勉强忍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