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郑锦云苦笑:“我初入官场之时,但凡有一丁点差错,便会被人议论,说果然是为了迎合上意强行提拔的人,才具不足。直到三年后我再中制举,这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消失。”
    丁莹略微意外。当初在月灯阁上,同年拿她与郑锦云比较,提到郑锦云都是赞颂的口吻,原来她也被质疑过?
    “如果按正字的提议,每年的试举中留出固定的比例给女举子,正字觉得,其他人将会如何看待女官?”
    丁莹语塞,她只想到提升女官人数,尚未虑及这一点。
    郑锦云微微一笑:“‘都是因为朝廷照顾,这些女子方才得以任官,其实未见得有真才实学。为免将来出了纰漏,连累大家,正经事还是不要指派给她们。’如此局面,可是正字希望看到的?”
    丁莹心中一凉,果然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恩师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支持?
    “我未与谢少监讨论过此事,”许是看出了丁莹的心思,郑锦云又道,“不好断言少监的想法。不过当初少监上书、朝中激烈争论之时,也曾有人提出折衷之法,说现今女官多由宫官出身,朝廷任用女子也不必非让她们参加科考,倒不如保持现行之制,又或者另设女科,这样既可提拔女官,又能避免男女混同,岂不两便?那时连圣人都有所动摇,少监却丝毫不肯妥协?正字觉得是何缘故?”
    丁莹低头思考:宫官原在后宫任事,先帝让女子以此等身份参政本就是权宜之计,并非长远的办法。且宫中女官里最高的官阶也只有五品,相当于限制了女官的仕途。至于另设女科,便如之前郑锦云所说,恐怕选出的人良莠不齐,影响女官声誉。
    谢妍好不容易为女子争得赴举的资格,让她们可与男子同场竞技,而自己想的办法却是走了回头路,她自然不会支持。而自己听信左仆射之言,竟然对谢妍有了偏见,还与她生隙,也难怪恩师生气。如今她卧病在床,万一真是被自己气病的……丁莹一下慌了神,她都干了什么?
    丁莹不记得她是怎么和郑锦云道别的。郑锦云一离开,她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赶赴谢府,去向谢妍赔礼认错。
    谢妍所居之坊离皇城不远,没花多久时间,丁莹就已进入里坊。眼见谢府在望,却听一旁有人唤她的名字。丁莹急着去见谢妍,原想不理,可那声音坚持不懈地连声唤她。最后她只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竟然是梁月音。
    与梁月音同行的是一位陌生女子。那女子甚是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麻衫,似乎是尚未离京的举子。
    丁莹不认识这女举子,便只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梁月音:“仙宾怎会在此?”
    有谢妍保媒,梁月音与萧述进展顺利,姻缘得成。她现在不是应该已经返乡准备婚事了吗?怎么还在京中逗留?
    梁月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看你这方向,可是打算去谢府探病?”
    “正是。”
    “幸好我叫住了你,不然你也要白费力气,”梁月音说,“我们刚从谢府出来。谢少监这几日不见外客,我们方才就没见着她。听她府里人说,这些天去谢府探病的人不少,但见到她人的却没几个。”
    丁莹连忙问:“那你可知恩师病势如何?”
    “听说只是风寒,”梁月音回答,“但是好像发热有些厉害,好几日了还没退烧。”
    丁莹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就算只是风寒,都好几日了还在发烧,可见病势不轻。若非如此,恩师不至于连郑锦云都不见。她现在赶去,恐怕也会被拒之门外……
    她心中焦急,以致梁月音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直到梁月音拍了拍她的肩膀,丁莹才如梦初醒,却又拿刚才就问过的话问她:“仙宾怎会在此?”
    梁月音哭笑不得:“你今日怎么颠三倒四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去谢少监府上探望,但是没见到人,劝你也改日再来。”
    丁莹赧然,掩饰道:“我是问仙宾怎么还在京中?”
    “原来你问这个。本来我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回乡,”梁月音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举子,“可我这位同乡闹出一场大动静,我有些不放心,便在京中多留了一阵。如今事情暂时平息,过几日我便要出京了。”
    丁莹这才认真注意旁边的女举子:“这位是……”
    那举子微微一笑:“在下李青棠。”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之前说郑妹子是本文最强助攻?本章就是原因了
    第40章 侍疾(1)
    李青棠?就是那个撰文抨击女官的举子?丁莹忍不住仔细打量她:“就是你写的那篇文章……”
    李青棠看来有些不好意思:“文章是我写的不错,但那是去岁夏课时,我听闻有新及第的女进士为成婚放弃官位,一时激愤所作。当时就一起过夏的几位必先看过。也不知怎么回事,春闱时忽然就流传开了。”
    “我早说过,定是那几人中有人嫉妒你的才学,暗中搞鬼,好让你落第。”梁月音插话。
    不对,丁莹暗自摇头,李青棠之文能掀起这么大波澜,绝不是区区几个举子做得到的,幕后推动的另有其人。李青棠不过是用来打击女官的工具而已。至于文章广为流传后对李青棠本人会有什么影响,恐怕都不在幕后人的考虑中。对了,外间有传言说李青棠落第乃是因谢妍之故,这可要同她说清楚。
    丁莹用诚恳的语气对李青棠说:“听闻你春闱落第,我甚觉遗憾。不过此事并非我恩师所为。”
    从谢妍之前的言论看,她并不反感李青棠。何况以她的才智,真要对付李青棠,必定可以做得不着痕迹,无须使用这等落人话柄的手段。
    李青棠笑了:“我知道。谢少监同我解释过。”
    丁莹略显意外:“你认识我恩师?”
    怎么从未听谢妍提过?
    李青棠点头:“放榜前谢少监忽然亲至我所居馆舍,与我叙谈良久。说起来,这还要多谢梁先辈穿针引线。”
    梁月音摆手道:“不过是我去谢府致谢时偶然提了一句本贯。谢少监听见,问我是否与你相识。我为你们引见也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竟是如此。丁莹思忖片刻,客气地问李青棠:“不知恩师与你谈了些什么?”
    李青棠回答:“谢少监说我所作之文虽有气势,但文理尚欠火候,今科未必能中。不过她说我那篇文章反响甚大,此时落第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让我不要灰心,来年认真备考,必有功成之日。”
    丁莹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左仆射说她曾向谢妍建言,让李青棠登第以平息舆论,但是谢妍意气用事,拒不采纳。之前她觉得左仆射之言不无道理,一时间也有些疑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诚如左仆射所说,李青棠及第能快速将此事平息,但经过郑锦云今日的提点,丁莹已然醒悟,朝廷若以坊间言论取士,有违公平之道,也不符合简拔人才的目的。长远来看,即便李青棠本人也未必能从中获益。谢妍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的考量从来都是深远的,也很周全。而自己不但不明白恩师的苦心,还误解她,实在愧为门生。
    另一边李青棠仍在滔滔不绝:“其实少监根本无须亲自向我说明。文章是我写的,无论引出什么后果,都是我应当受的。何况我落第后,外间多有传言,说是谢少监上下其手所致,我也试着向旁人解释,可到底人轻言微,无甚效果。说起来是我连累她。得知她卧病,我更难心安,才请梁先辈带我前来探望……”
    但是李青棠后来说的话,丁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想明白来龙去脉之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得去见她。
    李青棠还未说完,就见丁莹一拱手,说了声告辞,朝着谢府的方向大步走了,留下梁月音与李青棠面面相觑。片刻后,梁月音回过神,追在丁莹身后叫了一声,也不见她回头。
    “都告诉她谢少监不见客,让她别白费力气了,”梁月音连连摇头,“怎么不听劝呢?”
    李青棠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她是谢少监门下,自然更关心些。况且门生不比旁人,真能见到亦未可知。”
    *****
    梁、李二人的议论丁莹没有听到。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谢妍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她们?进了谢府,是白芨出来迎客,先对她前来探病的心意道了谢,然后委婉告知谢妍病中精力不济,不便与她相见。
    因为有梁月音的提醒,丁莹对此已有预料,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此番前来,一为探病,二是欲侍恩师之疾。”
    “这……”白芨面露难色,“恐怕不妥。”
    正字虽只九品,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自己哪里敢让她侍疾?这要是过了病气,谁担得起责任?
    被婉拒了丁莹也不气馁,反而不慌不忙地问:“除了恩师,府上可还有其他人染病?”
    白芨点头:“另有两三个侍女也病了,都是那几日前后发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