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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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唐代过年习俗,要在庭院中生起火堆或点上灯烛,在火焰中送旧迎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两人太不熟,导致快十万字了,才第一次正经谈心。之前写浮生时,人家十万字都在一起好久了
    第30章 伴值(3)
    丁莹看谢妍娴熟地碾茶、筛茶,连击打汤花的手法都很优雅,颇觉惊奇:“想不到恩师竟是此道高手。”
    “还不是高相成日同我絮叨茶经,”谢妍随口回答,“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高手倒还算不上。”
    “学生也听郑侍御说过,高相国喜欢茶道。”
    “哪里只是喜欢?”谢妍将点好的茶放到丁莹面前,“我看他恨不得变个茶笼。他要是在这里,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丁莹一笑,拿起瓷盏,先认真观察了一阵汤花,然后才仔细品尝。或许是谢妍亲自烹煮的缘故,她觉得今日之茶回味绵长,格外可口。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话,还就着茶汤分食了一块胡饼。谢妍见多识广,言谈又很风趣,丁莹只觉如沐春风,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将晚的时候,谢妍派出的仆从也取回了丁莹的朝服,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正字家中的女婢说是今日收到的,担心是要紧的事,托仆转交。”家仆如此禀报。
    “有劳。”丁莹客气谢过,低头看信,竟是李如惠送来的。
    谢妍瞥见,在家仆退去后顺口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李评事提醒我明日记得到恩师府上恭贺新年。”丁莹回答完才想起恩师就在她身旁,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正经事。”
    丁莹听她含笑打趣自己,更难为情了,但还是说:“李评事对学生十分照顾。”
    谢妍见李如惠与丁莹交好,总算放了心。这下她不用担心丁莹孤立无援了,颇为欣慰地说:“她到底年长,又是做母亲的人,确实比旁人心细。”
    丁莹听了这话,想的却是当初正是谢妍请郑锦云替她引见的李如惠。她还没向谢妍表达过谢意。
    “学生要向恩师道谢,”她说,“郑侍御说是恩师请她安排,为学生引见李评事和朱少府。”
    “雯华告诉你了?”谢妍略微意外,“我没想到她嘴这么不严实。”
    “是学生追问,郑侍御才说的。这两年,学生着实为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谢妍笑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的恩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你日后争口气,就算是报答我了。”
    “学生怕是会有负恩师厚望。”
    谢妍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妄自菲薄。
    “学生不像恩师和郑侍御,也不及李评事和袁校书,”丁莹盯着炉火,小声解释,“没什么大志向。当初学生决定进京赴考,只是为了有借口让家母暂缓为学生说亲……”
    丁莹越说越觉得难堪。现在谢妍知道她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赴考,还窃居状首,会怎么想?应该很失望吧?可她不想让谢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起初她还能以弟弟年幼的理由拖延亲事,可随着她年纪增长,母亲越来越心急,开始四处托媒。她为了逃避婚配,便说自己有心进京应举。母亲想着长女自幼懂事,只提过这么一个要求,实在不忍心拒绝。但母女之间也做了约定,只可考三次。若是三试不中,她便须回乡嫁人。
    谢妍果然沉默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许久以后,而且语气甚是凝重:“没什么大志却考了状元,还考过了吏部试?”
    丁莹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恩师定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谁知下一刻,谢妍便又低声笑起来:“你要是胸怀大志……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丁莹吃惊地抬起头,见谢妍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完全没有看轻她的意思。
    “恩师不觉得学生很可笑吗?”她局促地问。
    无论郑锦云还是李如惠,抑或是袁令仪,平日的言谈中都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意愿,想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迹。尤其是郑锦云,已隐然有新一代女官领袖的气象。丁莹每次听她们高谈阔论,都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谢妍看着她,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人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中年宦官领着一队手捧食盒的宫人过来了。
    谢妍认出这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便中断了谈话,笑着到门口相迎:“中贵人。”
    这内官显然与谢妍相熟,也含笑施礼:“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过来。”
    谢妍谢了恩,又对内官说:“有劳。”
    内官向身后的宫人点了下头。宫娥们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饭菜,置于案上,不多时便将几案摆得满满当当。
    谢妍扫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竟然如此丰盛。”
    丁莹也向案上看去,估量这些菜品足够三五个人食用,确实十分丰富。
    内官笑答:“圣人说了,少监辛苦一年,理应犒赏。她还特意吩咐奴婢带上此物。”他从最后一名宫女手上拿过一个精巧的银壶,亲自呈给谢妍。
    谢妍接过,打开银壶嗅了嗅,惊异地抬头:“酒?”
    “陛下说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无妨。”
    谢妍笑了:“请代我向陛下致谢。”
    内官含笑应了,然后就领着宫人、带着剩余的几个食盒往对面的御史台去了。
    他们一走,谢妍就拿着银壶跃跃欲试。丁莹见状,连忙阻止:“现下天寒,得温一温才能喝。”
    谢妍看了看她,又看看酒壶,似是不舍。
    丁莹又柔声劝道:“空腹饮酒,容易伤身,还是先用点饭食再饮吧。那时酒也该温好了。”
    谢妍也知道丁莹说得有理,挣扎了片刻,到底将酒壶放下了,只是口中嘟囔:“没有就算了,有酒还不让喝。”
    丁莹忍不住笑了,万万没想到恩师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她拿了铁壶,出去取了凉水,放在火炉上,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炭。
    谢妍这时也摆好了碗箸,招呼她道:“快别忙了,先吃吧。”
    丁莹应声,在谢妍对面坐下了。这些菜式皆由宫内名厨所制。宫中饮馔精妙远胜公厨,加上年轻人胃口好,丁莹吃得十分畅快。不过她始终记挂着温酒的事。等水一烧热,她便将水壶取下,将热水倾入酒注之中,把酒温上了。
    “李如惠可曾与你说过她赴考时的情形?”这时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摇头。
    “她夫婿当初考了十来年都未能进士及第。有次他们夫妻口角,李如惠出言讽刺,说她要是能去考,指不定谁先登第。没过两年,陛下降了诏旨,允许女子应举。她夫婿便拿她以前的话激她,问她敢不敢赴考,她便来考了。”
    原来如此,丁莹想,她记得第一次去李如惠家时,李如惠提到她家乡的丈夫不愿赴京,莫非也与此有关?
    “还有朱珏,”谢妍又说,“她夫婿早亡,又无子,只能依兄长而居。她嫂嫂对此颇有怨言。她无意再嫁,又想谋个出路,才去考了明经。”
    丁莹隐隐猜到谢妍想说什么。
    “你看,”果然下一刻就听谢妍道,“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多鸿图大志。便是我,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即便你赴考只是借口,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从你交纳的诗文看,你确实有用心准备,并未敷衍,否则也不会脱颖而出。至于其他……日后你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也会跟着变化。我以为无需太过担心。就说你当上正字以后,想法还和以前一样吗?”
    丁莹低头细思,确实不一样。别说当上正字,便是准备试举时,她的想法就已经有所变化。起初她想既然提出赴考,多少要有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没想到竟连母亲和弟弟都行动起来,为她赴京积攒盘缠极力省俭。那时她想至少也得成功取得解状,才对得起家人付出的心意。随着她备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又渐渐觉得,当个女官,不用依附他人,似乎也不错……她心中释然,开口问:“那恩师当初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我?”谢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恩师刚才说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那恩师为什么选择做女官?为什么……和离?”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丁莹格外忐忑,怕触怒谢妍。但她确实好奇已久。郑锦云曾经提过一句,当初似乎是谢妍坚持要和离。而以谢妍的忙碌,过了今晚,也不知道下次两人这样对坐闲谈是什么时候?气氛还会不会如此融洽?她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谢妍没有说话,持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碗中剩余的饭粒。就在丁莹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轻声说:“大概……是厌倦了吧。”
    丁莹不解,是说厌倦了那位前夫吗?
    “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谢妍的声音听来有些幽远,“世间女子的命途大抵如是。将来夫婿、儿孙显达,兴许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某氏和一篇空洞的颂词。可你不觉得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实在无趣吗?比起面目模糊的谢氏,我大约还是更愿意做谢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