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等丁莹发问,王瑗已自己先开了口,“成婚后我不会再为官。”
    “可是崔家的缘故?”丁莹问。
    若是崔氏逼迫,也许可以请谢妍帮忙游说。丁莹觉得谢妍对门生向来回护,应该不会拒绝援手。
    不料王瑗却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丁莹微微皱眉,不说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王瑗说三道四,但她此时的心绪确实略微复杂。她还记得前一年梁月音落榜之后的失落。那时梁月音几乎都要放弃了。而按谢妍后来的说法,当时她其实非常接近。如果没有王瑗,说不定梁月音就能登第,不必再苦读一年。万幸梁月音没有放弃,终在次年及第。但她若放弃了,或者第二年仍然不中呢?岂不是白白误了前程?
    也许是看出丁莹的情绪,王瑗苦笑着说:“我登第之初确实是想有所作为的,可是几个月前我去了次河西县……”
    丁莹立刻猜到了原因:“你是不是觉得县尉的生活太清苦?”
    她上次参加李如惠家中的聚会,听她们说了不少任县尉时的苦处:职级低微,事务繁重,还要迎来送往。若是县令、县丞通情达理还好,碰上不讲理的,那日子就十分难过了。
    王瑗果然点头:“是。我不像你,能进士及第已是侥幸,不敢奢望能再考中制科或吏部选试。到时授官,只会是上县(注1)或望县县尉。而你任过正字,必授畿县县尉。畿尉虽然也要鞭挞黎庶、趋走折腰,但只须熬过去,日后多半有不错的前程。我就算能忍过县尉那几年,之后也还会在州县转迁,很难出任好职。崔家看重我的进士出身,愿意联姻,对我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丁莹不知道应该怎样置评,转而问道:“恩师可知道这件事?”
    若是知晓,谢妍又是什么态度?
    “我给她写过信,”王瑗一声叹息,“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大概对我十分失望。”
    虽然对王瑗的婚事有所保留,但丁莹见她神色黯淡,还是略有不忍,安慰道:“想是恩师近日忙碌,无暇回信。”
    “你不用宽慰我,”王瑗摇头,“我确实辜负她当初的提携之恩,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丁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现在连王瑗自己都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瑗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
    与王瑗分别后,丁莹径直前往谢妍府第。
    恰好谢妍今日在家,很快便有人出来,引她进了书室。
    丁莹入内时,谢妍正在案前作画,模样甚是闲适:头发随意挽成髻,脸上略施粉黛,穿的是家常的红衫白裙,搭一条浅黄帔子,身上亦未佩戴多余的珠翠,只发间别出心裁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丁莹躬身向她施礼,她微笑着点了下头,那步摇便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摇曳生姿。
    丁莹尚未开口,谢妍已将画笔搁置一旁,含笑道:“你很少主动找我,今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丁莹顿觉窘迫。她至今都掌握不好和谢妍来往的分寸。哪怕偶尔鼓起勇气想要接近,却总是担心自己唐突,往往很快就又胆怯退缩。站在谢妍的角度,大概会认为她有些凉薄。可这件事她又没法向谢妍解释,干脆直入正题:“学生刚刚去见了王瑗。”
    听闻此言,谢妍笑意敛去,淡淡“哦”了一声。
    “她要成婚的事,想必恩师已经知道了?”
    “确实知道。”
    “她曾给恩师送过请帖,不知恩师可有赴宴的打算?”
    谢妍瞥了她一眼:“恐怕要辜负美意了。”
    看来王瑗没有猜错。丁莹小心道:“她正是担心恩师不肯观礼,今日特地托学生向恩师陈情。”
    “那可真是不巧,”谢妍不为所动,“我那日刚好有事,无法分身。这样吧,到时我差人送份厚礼,算是弥补我不能亲至之过。”
    “可是……”丁莹面露难色,“王瑗说崔相国十分希望恩师能够出席……”
    话一出口,她便觉后悔。果然谢妍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没嫁进去,她就想拿崔相压我?”
    丁莹连声解释:“绝非此意。是学生一时失言,还请恩师恕罪。”
    谢妍盯了她一阵,终于移开目光:“替王瑗当说客……你同她很要好么?”
    *****
    注1:唐代的县按地理位置、人口和重要性划分为不同等级,本文采用的是七等分法:赤、畿、紧、望、上、中、下。一般进士及第后的第一个官职是上县或望县的县尉,紧县也有可能。赤县和畿县的县尉通常不会授给初任官。
    作者有话说:
    后文其实会交待,不过还是提前解释下吧,本文的皇帝其实已经是二代女帝了。一代就是先帝,但先帝是从后妃到皇帝。古代背景下,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背景,后妃登基比公主上位相对要容易些,所以这个故事设置是前后两代女皇。女皇传位给女皇,过程更容易写得合理,法理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上也更有探讨的空间。
    第27章 王瑗(3)
    丁莹听谢妍这话虽有责备之意,但语气尚算温和,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话也顺畅多了:“倒也算不上特别好,但学生与她毕竟有同年之谊。学生想崔相既然亲口托付,定是抱了极大希望。她若不能办成,以后嫁入崔府,或许会因此得咎。而这件事对学生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所以答应替她跑这一趟。”
    “那王瑗可曾告诉你,崔相为何一定要我出席?”
    丁莹倒也问过王瑗,可王瑗也说不清楚原因。崔吉与谢妍的关系算不上密切,外间还一度有过两人不和的传言。
    “也许……”最后王瑗猜测,“是想与恩师改善关系?”
    毕竟谢妍对皇帝的影响力有目共睹。王瑗又是谢妍的门生,崔吉想借联姻的机会与谢妍修好也不是不可能。而丁莹之所以肯帮忙,除了看在同年的份上,也有为谢妍考虑的原因。她知道谢妍这些年树敌甚多,若能与崔吉亲善,或许将来能多一位后援。
    听丁莹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因由,谢妍的面色略微缓和:还算有点良心,倒是不枉自己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只是想法未免幼稚。
    谢妍思忖片刻,开口问丁莹:“你可还记得当初过堂时有几位宰相?”
    丁莹不解她为何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回想一阵后回答:“有七八位吧?”
    国朝宰相并无一定之数,不过七八人的数量已经算偏多了。
    “七位,”谢妍说,“其中三人在先帝时便已入阁为相。”
    “这与王瑗的婚事有何关联?”丁莹不解地问。
    “先帝禅位时,朝中有五位宰辅。陛下执政之初,为了安抚人心,将其尽数留用,仅在次年增加二人。之后六七年,有两人年高致仕。直到去年,都还有三人是先帝时的老臣。”
    谢妍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丁莹,见这位门生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她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但是去年至今,却有两人罢相。”
    丁莹眼睛转了转,终于有所领悟:“崔相公担心他是下一个?”
    见她很快反应过来,谢妍略感欣慰,总算没傻到家。
    丁莹沉思:皇帝登基之初,局势未稳,因而未做变动,只是耐心等待他们告老,才提拔亲信进入中枢。谢妍此语应该是暗示皇帝羽翼渐丰,不愿再浪费时间,开始主动清除老臣势力?她看向谢妍,莫非是崔吉感觉到危机,才急着寻求谢妍助力?
    谢妍点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这阵子明里暗里向我示好,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周旋。我不欲惹事,辛苦躲了他两个月,你们倒好……”
    不过也不能全怪王瑗和丁莹。相位不止影响权力更迭,还可能牵涉身家性命,崔吉定不会轻易退却。无论皇帝有什么计划,崔吉一日未罢相,她就得敷衍一日。何况现在又牵涉到她两个门生,这场婚宴看来是很难避开了。
    丁莹甚是惭愧,觉得是她见识浅薄,给恩师添麻烦了。她垂下头说:“是学生莽撞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妍淡然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在同王瑗赌气?”
    丁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功利地说,这样的联姻其实不见得是坏事,”谢妍承认,“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我对她的选择确实有些失望。迄今为止,有进士出身的女子不过十来人。她放弃为官,会让女官更为弱势。尤其是……”
    谢妍话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丁莹一边听一边也在揣摩谢妍话中深意:考中进士便有高嫁的可能,这也许能促使人们在女儿的教养上花费更多心思。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自然会涌现更多人才,增加女官出现的可能性。可这样的影响需要好些年才能显现。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少了一个进士出身的女官,无疑会削弱女官的实力……谁知刚说到紧要处,谢妍忽然闭口不谈,不免让丁莹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