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次送过梁月音的诗文后,丁莹再未见过谢妍,冷不防听梁月音提到她,竟然有些怔忡,过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恩师……可还好?”
    “挺好的,”梁月音笑道,“就是好像很忙。秋天的时候她又出了一回京。我那时都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像去年那样一走半年,好在这次一月不到就回来了。”
    “出京?”丁莹愣住。她这几个月一心避开谢妍,竟是完全不知此事。按说秘书少监算是闲职,丁莹深思,她为何会如此忙碌,而且还频频离京?陛下对恩师到底有什么差遣?她刚想开口询问详情,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关心谢妍,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你那阵子忙着备考,我就没同你说,”梁月音尚未察觉友人的异样,又笑着说,“以后你和她都在秘书省,应该会常见。”
    丁莹沉默了。吏部为她注授的官职是秘书省正字。谢妍是秘书省次官,她们必然要常见面的。得知任命后,丁莹不止一次叹息,怎么是秘书省?怎么偏偏是秘书省?她考吏部试前只知选试登科,通常会授校书郎或正字。直到选试之后,她才得知这两个职位以兰台数量最多。如此一想,她去那里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梁月音终于看出她的低落,颇觉诧异:“你怎么瞧着不是很高兴?正字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职啊。”
    丁莹当然知道正字是俊捷之职,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梁月音的问题。好在豆蔻进来送酒,听到梁月音的话,及时为她解了围:“我听说正字只是个九品官,怎么会求都求不来?”
    “这你就不懂了,”梁月音笑着解释,“朝廷的官位不止有品阶高下,还有清浊之分。有些职位看上去官阶不高,却是清显之职,于将来的宦途大有裨益。就说这正字,别看只有九品,却是八俊之一,起家良选,不知多少人抢呢。你家女郎要不是考过了吏部试,还真不见得能当上。”
    “这么厉害啊?”豆蔻惊叹。
    “可不是?”梁月音掰着指头细数,“所谓八俊,即是进士或制策出身,以校书郎、正字释褐,之后历任畿尉(注1)、侍御(注2)、遗补(注3)、郎官(注4),再往上就出了选门,接着任中书舍人或给事中,迁中书侍郎、中书令,便可问鼎相位,位极人臣。”
    这类官场门道,连丁莹的所知都很有限,别说豆蔻。她被一串官名绕得头昏脑胀,咬着指头想了半天,还是理不清楚。她想她见过的人里,就数谢妍的官大,于是问道:“那谢少监是几品,也是八俊吗?”
    梁月音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丁莹,才挠着头说:“秘书少监是从四品上,倒也是清官,只是并非要职,不在八俊之内。”
    豆蔻更迷惑了。平日梁月音和丁莹提及谢妍,都一副很佩服的模样,原来她这官职也没有很重要啊?她还想问什么,却被丁莹截断:“豆蔻,你去辅兴坊买几个胡麻饼。”
    “怎么?这些菜不够吃吗?”梁月音惊奇地问。
    豆蔻也有同样的疑问,眼前这么多菜还没怎么动呢,怎么忽然又要吃胡麻饼?还非得要辅兴坊的。
    丁莹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盯着豆蔻。虽然她向来平易近人,可当真拿出主人威严,豆蔻是不敢不从的,只能满肚子疑惑地出门买饼。
    梁月音觉得丁莹的表现略微古怪。豆蔻走后,她眼睛转了转,自以为领悟,笑出声来:“难道是因为我说兰台少监并非要职,惹你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丁莹心内叹息,她只是不想继续听她们谈论谢妍,可这一点她无法向梁月音明言。
    见丁莹默不作声,梁月音便当自己猜对,暗笑不已,原来丁莹这么维护她的恩师。
    “豆蔻不懂,你难道也不懂么?你恩师她……”梁月音窃笑,“算了算了,当我失言,自罚一杯可好?”
    丁莹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解释,任她饮下罚酒。
    梁月音饮了一杯后又说:“不过能去兰台任职,对你终归是好事。”
    “是吗?”丁莹苦笑。
    “怎么不是?”梁月音道,“虽然都是正字,在秘书省却是正九品下,不像集贤院和司经局,只是从九品上。当然你们散官都带将仕郎,这区别倒也有限。可你还有恩师在,且是堂堂少监,谁都欺负不了你。”
    丁莹哭笑不得,绕了半天,话题竟然还是在谢妍身上。不过这也难免,丁莹暗叹,她是谢妍门生这件事人尽皆知,总不能不让人提。日后去了秘书省,这种情况只怕会变本加厉。再说谢妍做为恩师,从未错待过她。不在一处也就罢了,两人同在兰省,她却一直回避不见,岂不是忘恩负义?也许还会让谢妍寒心。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得打起精神,既不能冷淡谢妍,也不可放纵自己亲近她,务必要将她们的来往维系在师生的范围内。
    *****
    秘书省在月华门附近,与御史台相对,离中书省亦不远,监掌经籍图书,同时又领有著作局和太史局。省内设秘书监一人,少监二人,丞一人,秘书郎四人,校书郎十人,正字四人。另外又有书令史、典书、楷书手等流外之职。
    校书郎与正字负责雠校典籍,刊正文字。职虽微末,却属清流,国朝卿相常由此二职起家。因为这个缘故,其他人对担任这两个职位的人都很客气。丁莹第一天去秘书省时,竟然是秘书丞亲自相迎。
    上任秘书监于去年年初致仕,之后一直出缺。另一位少监也在同年任满转迁,之后虽有人接任,但不是突然亡故就是很快被罢免,如今也空着。目前诸事暂由谢妍署理。在丁莹听过的传闻里,这是谢妍依仗皇帝之势,霸道揽权的铁证之一。少监之下便是秘书丞了。
    与丁莹一起授职的还有一人,名唤裴融。与丁莹不同,裴融已年过四十,也并非释褐,而是在州县转迁几次后才补授校书郎。见头发花白的秘书丞亲来迎接,裴融颇有些诚惶诚恐。
    秘书丞温晏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他很从容地引着二人在秘书省内游览。
    因要大量藏书之故,秘书省占地颇广。温晏最先领他们去的也是书库。
    “藏于本省的典籍分为四部,”温晏随意打开一扇门,指着里面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说,“经、史、子、集,分库而藏,每部由一位秘书郎执掌。此处是乙部,亦即史部。”
    丁莹走进去,看着架子上的浩瀚书海,大为震撼,忍不住出声:“这些书我们可以借阅吗?”
    温晏一笑:“当然可以。”
    这本就是朝廷收藏图籍的目的之一。
    丁莹赞叹不已,轻轻摸了下眼前的书架。她家中藏书有限,很多时候她都是借当书手的机会才能阅读新书。现在这么多书可由她随意阅览,简直如入宝库。欣喜一阵后,丁莹才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羞赧地缩回了手。
    温晏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都堆叠在了一起。
    接着温晏又领他们认识诸位同僚,特别是另外几位校书郎和正字。丁莹留心看着,在校书郎里发现了一名女子,姓袁名令仪,大约三十二三的年纪,听温晏说是弘久三年及第的进士。
    整个秘书省,除了丁莹和谢妍,就只有袁令仪这一个女官了。或许是难得在同僚里看见女子,袁令仪对丁莹也很亲切。
    “早就盼着你来了,”互相见礼后,袁令仪笑着对她说,“雯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
    丁莹疑惑地问:“这位雯华是……”
    “她是我的同年,”袁令仪解释,“大名郑锦云。”
    丁莹知道她是谁了。去年月灯阁上,曾有人拿她与郑锦云对比过。丁莹至今记得那位同年对郑锦云的描述: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自幼便有恭敏之名。在自己之前,她是春榜上名次最高的女进士。
    “她……”丁莹想问她为什么想见自己,可又觉此话过于生硬,改口道,“她在京中吗?”
    记得当时同年称她为郑少府,应该是在州县任职吧?
    “她在蓝田任县尉,不过前几日刚有诏旨,令她入京任监察御史,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袁令仪微微一笑,“她对你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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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畿尉:畿县县尉。
    注2:侍御:指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
    注3:遗补:指左右拾遗和补阙。
    注4:郎官:指各部员外郎和郎中。
    第21章 正字(3)
    一圈走下来,人就见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看到谢妍。
    丁莹虽然留意到了,却未开口,反是裴融沉不住气,先问了出来。
    “谢少监在这里的时间其实不太多。”温晏回答。
    丁莹忍不住看向温晏,但是温晏只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再作进一步的说明。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谢妍并不是每日都在秘书省坐堂。丁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已是次日的下午。
    除了当值的人,其时大部份的同僚都已归家。丁莹自昨天看过书库,就一直惦记着。正字的职责相当轻省,她又是刚来,分配的事务更少。将这日的校勘完成后,她便钻进书阁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