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还用说?”白芨笑道,“我早备下了。正巧刚才见她出来,已交到她手上了。”
    谢妍听她处理妥当,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来时可曾见到曹娘子?”
    曹娘子正是之前同谢妍在一起说话的朋友。
    “见着了。”白芨回答。
    “她脸色如何?可有怒气?”
    白芨仔细地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脸色挺好,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谢妍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记得陛下之前赐的螺子黛还剩了些。你送点给她,就说我适才言语怠慢,请她见谅。”
    白芨一听就笑了:“这是又吵架了?”
    “倒也不算,”谢妍说,“就是她每次一见面就想给我做媒,我一时没忍住,逞了几句口舌之快。”
    “既不喜欢她做媒,远着些也就是了,偏又喜欢凑到一起。”
    谢妍道:“哪能说疏远就疏远?她夫婿现任兵部员外郎。”
    后面还有半句话,谢妍没说出来:是将来用得上的人。她同这些旧友来往可不单单是为了以前的交情。她们都是官眷。
    她再不拘小节,终究还是女子,不方便与许多同僚走得太近,但是与他们的夫人来往就容易多了。有了她们,便有了与她们夫君联络的渠道。且官眷之间经常往来,相互联结交织,若是仔细留心,能获取不少易被忽略却很有用的消息。不过这些心思就不是白芨能察觉的了。别说她,就是丁莹这个状元,在她提起这几个朋友时亦是一脸懵懂,显然也没参透其中奥妙。
    想到丁莹,谢妍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她知道丁莹听见了那些话。年轻人没什么干坏事的经验,只怕还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道斜映进来的阳光早就将她暴露了。朋友没有察觉,谢妍却在第一次听到王同茂这个名字时,就瞥见了地上的影子,猜到丁莹就在外面。不过她并没戳破,只是想丁莹那么一板一眼的性子,大概会觉得她离经叛道。然而丁莹表现得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但如此,她进来前还刻意做作了一番。在谢妍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自作聪明!谢妍转着手中的扇子,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
    丁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没逃过谢妍的眼睛,还当自己掩饰得不错。她想这次来访收获不少。首先是谢妍对她的书判表示了认可。她相信谢妍的判断,对来年的选试多了几分把握。接下来的几个月只要针对谢妍提出的建议准备,登科应该是有希望的。其次便是她得知了谢妍的一些过往。虽然大多是只字片语,但已足够让她在脑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谢妍以前有过许多爱慕者,然而她并不能从中选择自己中意的人,最后只能被安排嫁给了一个她不甚满意的人。这也许就是她后来婚姻不谐的原因。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丁莹刚听到时,的确是有些震惊的。倒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她吃惊于谢妍能用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说出来。
    虽说女子已能为官,但是数量稀少,便是这少数人,如今也多因格限之故,困在中低阶的官职上。世人对女子的期望也大多仍是贞静贤淑、相夫教子。别的不说,今日与谢妍说话的朋友一看就出身不低。谢妍也说了,她的朋友多是官眷。她们若想有番作为,可比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女容易多了,但是那位娘子操心的却只是为女儿寻门好亲事。也不知谢妍与她们来往时,心里如何作想?会不会觉得格格不入?
    丁莹心事重重地回到寺中,刚一进屋,就见梁月音和豆蔻坐在一处,聊得十分热切。
    见到丁莹,豆蔻连忙起身迎接:“女郎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梁月音也笑着站起来,“这几天怎么总不见你人影?我来几次都扑了空。”
    “仙宾找我有事?”丁莹问。
    “还说呢!”梁月音叉着腰说,“我给你的文稿,你是不是忘了?”
    “自然没忘,”丁莹笑道,“昨日已拜读过了,果然大有进益。”
    梁月音拉着她的衣袖问:“你是说真的还是哄我开心?”
    “当然是真的,”丁莹拿起书案上的卷轴,“我还改动了几处,你没看见吗?”
    梁月音展开文卷,果然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了丁莹的修改。她心中一喜,拍着丁莹的肩说:“了不得!这可是状元的亲笔批注,我得好好保存,将来留给后辈瞻仰。”
    丁莹哭笑不得,但她很快正经道:“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这两日若有空闲,赶紧将这些诗文抄录出来,就按我改过后的底稿。”
    梁月音不解:“这是为何?”
    离赴试还有好几个月,夏课也未结束,似乎没有必要现在就抄录文卷?
    “恩师这几日就住在附近一处山庄。我想机会难得,有心将你的新作带给她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离开谢妍别院时,白芨提到谢妍还会在此住上几日,她便生出了这个想法。再过几个月,梁月音就要再次赴试了,届时众位举子又要四处行卷。梁月音这样没背景的女举子,想要脱颖而出绝非易事。谢妍三次担任主司,眼光上佳,又碰上如此机缘,倒是可以碰碰运气。
    梁月音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恩师莫非是谢少监?”
    丁莹失笑:“我还有别的恩师不成?我也是前日偶遇,才知道她就在左近。刚才我便是上门拜访去了。她应该会在此地停留一些时日,你若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梁月音连声道。
    虽然明年春闱不会再是谢妍主文,但以谢妍今时今日的地位,若肯向主司推荐她,及第的希望无疑会大增。
    “你别高兴得太早,”丁莹怕她寄望太高,连忙又道,“恩师的脾性有些特别,我虽然觉得可以一试,却不敢保证能有什么结果。”
    梁月音点头:“这我明白。”即使无法得到谢妍的赏识,能让她指点几句,也会受益匪浅。她向丁莹郑重一揖,“一切拜托,一切拜托。”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关于谢妍说县丞入了苦海道的说法。唐人对于畿尉之后的仕途有六道之说: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判司为饿鬼道。这句话并不影响后续的情节理解,所以没有加注释,不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对照下文中人物的升迁途径。
    第19章 正字(1)
    再次来见谢妍,丁莹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她一路上安慰自己,平日定然也有很多举子向谢妍行卷,但这件事终归是她自作主张,不知道谢妍会不会见怪?可梁月音确实需要这次机会。到别院门口时,丁莹打定了主意,若是恩师见怪,她便解释都是自己的主意,和梁月音无关,再好好赔礼,总之不能牵连到朋友身上。
    这次引她去见谢妍的不是白芨,而是另一名叫玳玳的侍女。丁莹认出她是当日庙中随侍谢妍的婢女之一。不过玳玳显然已不记得她,丁莹也就没去提醒,只当成是初见。
    玳玳比白芨活泼,也很健谈,她会向丁莹介绍别院里的景致,偶尔还会提及谢妍,虽然多半只是些琐事,丁莹却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问上几句。这让玳玳对她的好感大增:身为本年的状元,却如此随和,完全没有架子,将来定能和主君一样做个大官。
    丁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轻易就得了玳玳的好评。她只是将玳玳提到的和谢妍有关的话都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走过一段弯曲的小径,玳玳笑着向庭中一指。
    丁莹抬头,谢妍斜倚在树荫下的矮榻上。她这日简单盘了个圆髻,身上着的是藕丝衫子柳花裙,倒是很家常的打扮。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长相英朗的少年正在蹴鞠。少年球技不俗,片刻功夫,八瓣球已游刃有余地在他周身走了个遍:先是从脚上颠到膝头,接着顶至臂上,再一个翻身回到脚上。他玩球时,谢妍一直面带微笑,在旁边看着。
    不一会儿,她向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便将球抱在怀里,向她走去。谢妍将一条丝帕递到他面前。少年笑着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还给她。还丝帕时,少年忽然俯身说了一句话,谢妍听后展颜一笑,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丁莹看两人形迹甚是亲密,心头疑云大起,科试前听到的那些话毫无预兆地在脑中闪过:“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但她马上就唾弃了这一念头:她又不知这少年身份,怎能无端揣测二人的关系?何况谢妍无夫,便是真同这少年有什么,也是……也是人之常情。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这时少年发现了丁莹,收起嬉笑的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谢妍也回过头。看见丁莹,她笑了笑,冲少年挥了下手,少年便退下了。
    “怎么有空过来?”少年走后,谢妍坐直了身子,含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