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谢妍将两人的结论与自己昨日的推断两相映证,即刻又写了一份名单,让礼部按这名录调送文卷。查阅省卷又耗去不少时间。谢妍展读文卷时,白芨一直随侍在侧。她小心观察着谢妍的神色。谢妍浏览举子们的诗文时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唯有阅读三个人的卷轴时,她眉心颇见舒展。尤其是最后一份,在愉悦之外,谢妍看上去好像还松了一口气。白芨不免对这份文卷有些好奇,目光稍稍下移,瞥见了卷轴上的姓名:丁莹。
    *****
    不同于谢妍的紧迫,赴考的举子此时反倒显得十分清闲。
    试期近在眼前,再苦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放松两日,以更好的心态参加科考。因此这几日,举子们大多三两聚集于酒肆、食店消磨时光。
    举子聚会,难免言及朝局时政,尤其新近出了更换主司的事,刚刚走马上任的谢妍免不了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
    “日前谢兰台被弹劾的传言,诸位可曾听闻?”丁莹一行人刚踏进酒肆,就听见几名举子高谈阔论。
    “必先说的可是她逼死前夫一事?”另一人问。
    “正是呢,”先前那人故作叹息,“听说其前夫也是进士出身,可惜一直被那位打压,郁郁不得志,这才生了重病。公报私仇已属德行有亏,那一位偏还仗着圣人宠爱欺上门去,致令前人早亡。这心肠着实歹毒了些,难怪会被弹劾。”
    梁月音听到此处,似乎想说什么,但丁莹拉了下她的衣袖,她勉强耐着性子入了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邓游坐下后压着嗓子问。
    梁月音看了他一眼,小声咕哝:“我只知道谢少监以前嫁过人,其他的事不太清楚。”
    丁莹沉吟:“事涉私密,外人不知内情,倒也不便妄加评断。”
    这是持重之言。邓游和梁月音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叫完几样酒食,又听那几人接着议论道:“那位霸道之事又何止这一件?秘书省本该由秘书监执掌。可我听说她刚出任少监,就用手段把原来的李监排挤走了。没了顶头上司,她才好在秘书省一手遮天。否则一介少监,如何敢妄称兰台?”
    “还有高相国弘久三年以中书舍人知贡举,旋拜礼部侍郎。按以往的惯例,弘久四年也该由他放榜才是。可不知那位向圣人进了什么谗言,竟然抢去了当年的主司之职。今次不知又使了什么法子,事到临头还能让她揽了去。”
    “这人如此奸猾,”有人不解地问,“为何圣人还深信不疑?”
    此言一出,酒肆顿时鸦雀无声,好似空气忽然凝固一般。梁月音暗觉好笑,可又不便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将头转向一旁,并用衣袖掩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吞吞吐吐地回答:“这……这自然是圣人被她蒙蔽之故……”
    “对对对,”另有一人附和,“就是被她迷惑了。须知此人惯会矫饰,又喜逢迎,且极擅花言巧语,说来真是空负了这一身才华。要说其父当年受人敬重,颇有时称,谁想家门不幸,竟生此奸女。”
    “我听人说近日时常陪伴在圣人身侧的那位少年郎君便是她引荐的。圣上再如何英明,也禁不起这等谄媚啊。只是可怜我等,将来要拜这么一位座主。”
    听得风流之事,立时便有人暧昧发笑:“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此等艳福,岂能放过?我猜定是有的。”
    “要说谢主司年岁虽然略大了些,却颇有几分姿色。那些少年郎跟了她,倒也不算吃亏……”
    听他们越说越不堪,梁月音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丁莹拦下。
    “你听听他们这些话!”梁月音怒道。她不信丁莹身听见他们将如此污秽的言语加诸于一位女子身上,还忍得下去。
    丁莹自然也对他们的言辞不满,只是梁月音向来是个急脾气,所以她下意识地伸手阻止。回过神后,她亦觉得应该有个说法,于是道:“我去和他们理论。”
    丁莹向来平和,此番竟要出头?梁月音将信将疑,便暂时忍下愤怒,看她行事。
    只见丁莹整了整身上衣衫,缓步走向几人:“几位必先。”
    那几名举子回头,见丁莹虽着白襕衫,却是女子,已先有几分倨傲之色。其中一人更是冷冷问道:“有何见教?”
    丁莹微笑道:“适才听闻必先高论,在下已知诸位乃正义之士,深感佩服,故而冒昧前来,一表敬意。”
    听她恭维,那几人面色稍霁,口中却假意推辞:“哪里哪里。”
    “几位高风亮节,”丁莹续道,“定不屑与那卑劣之人同流合污。想必明日科场,几位是不会现身了?否则将来拜谒恩府(注2),向此等小人卑躬屈膝,岂不是德行俱丧?”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愣,露出难堪之色:“这……倒也不是这么说……”
    丁莹视若无睹,向他们从容拱手:“如此气节,在下万万不及,只能恭祝诸君来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此言一出,梁月音登时笑出声。丁莹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一开口就如此毒辣,让她十分畅快。不过那几人皆为男子,她担心丁莹吃亏,连忙拉上邓游,一起站到丁莹身后。
    几名举子被丁莹挤兑,心中都很恼怒。可丁莹这番论调竟然颇为严密,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反驳,难不成真为了前程承认自己败德丧行?几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酒肆中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引起了诸人的注意。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名举子。不过他独自一人,之前又一直背向而坐,是以在场的人之前都没怎么注意他。
    那举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竟然是位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的年轻郎君。见众人都看过来,他便停了掌声,起身走向丁莹。
    除丁莹之外的人看清他的面容后,都有些震惊。梁月音更是轻呼一声。丁莹虽不识得他,不过见了其他人的反应,她已猜到这举子有些来头。本年赴考的举子里,名气最大的是萧述和崔景温。莫非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正在心中推测,那举子已向她含笑拱手:“可否请教必先名姓?”
    梁月音想他在旁听了这么久,也没见吭一声,不知是何立场?她刚想提醒丁莹一句,让她谨慎些,不料丁莹已坦然回答:“丁莹。”
    那人点头,又自我介绍:“在下萧述。”
    因为已有猜测,丁莹听到这名字也不吃惊,平淡道了声:“久仰。”
    萧述则回答:“幸会。”
    “不知必先有何指教?”丁莹想他此时出面,定有缘故,便直接了当地问。
    萧述微笑:“不敢。足下方才妙论,在下十分佩服,诚心结交。不知……”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扫了扫丁莹身后的梁月音和邓游,才又客气问道,“可否邀请三位共饮一杯?”
    丁莹听他语气诚恳,又回头看一眼梁月音和邓游,见他们都没有反对之意,也就应了。萧述微微一笑,抬手请他们到自己这边入座,然后又叫店家加几份酒菜。从头到尾,萧述竟是没看其他人一眼。那几个辱骂谢妍的举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萧述不比其他举子,是他们不敢随便得罪的人,最后只好灰溜溜地离了酒肆。
    “痛快!”几人一走,梁月音便拍着丁莹的肩膀说,“看你平时闷葫芦一样,想不到口舌上如此厉害。不过你向来都愿息事宁人,今日这表现竟有些不像你了。”
    “我记得那几个人,”丁莹说,“前几日我们去谢府时,他们也在。为了求见谢少监,他们不惜献媚于谢府家仆。当面谄媚,背后诋毁,实在令人不齿。”
    梁月音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丁莹如此不留情面。这副嘴脸着实让人反感。
    “几位似乎对谢少监颇有好感?”萧述问。
    丁莹微微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并不了解谢少监。但是刚才那些话是何等不堪,必先应该也听见了。何况他们所叙之事,未尝没有捕风捉影之意,不见得就是事实。”
    梁月音则比丁莹直接许多:“我等女子因谢少监当年上书得以赴举,算是受人恩德,岂能任她被小人毁谤?”
    邓游看看丁莹,再看看梁月音,挠着头说:“我,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圣人既然英明,应该不会被蒙蔽至此吧?”
    萧述点头:“都言之成理。”
    丁莹对他的言论无甚意见,没有说话。可是梁月音见萧述没有表态的意思,却有些按捺不住:“不知必先对谢少监是何看法?”
    萧述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为他们各斟了一杯酒,才缓缓道:“我对谢少监所知不多,不过我看她之前两次知贡举,排榜尚算公允,且奖拔不少孤寒之士。”他于此处稍作停顿,然后展颜一笑,“于我等贡士而言,主文者称职就已足够,其他事又何必挂心?”
    这话在座三人倒是都不反对,于是宾主尽欢。因第二日便是试期,四人用完酒食即便各自散去,准备明日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