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宋瑾瑜似是被他的话惊醒,想到了什么。
    “对,此事与你无关,不该将你牵扯进来。”若他方才揭露,势必会暴露唐书玉,虽然对方是他夫郎,日后他与大哥摊牌时,大哥也会知道,但不该是在今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
    本是体贴之言,却听得唐书玉心头苦笑。
    当真无关吗?
    宋瑾瑜这么想,自己却不敢如此确定了。
    只是,今日之前,谁又能想到,在皇帝赐婚,太子求娶的喜事下,有着这般多的腌臜呢。
    唐书玉没敢开口告诉宋瑾瑜的是,去年六月,他也曾在一个雨天,去过浮空寺。
    当日雨势太大太急,他才行至山下,便再上不去。
    当时马儿不肯上前,他只当是遇到了鬼打墙,如今想来,除去大雨阻路,还因为动物对于危险更加敏锐。
    马儿应当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要命的危险,才会止步不前。
    而前方不及百步,便是那座山唯一的破败旧庙,浮空寺原址浮空庙,也就是宋二口中,太子与宁贞仪所在之地。
    理智告诉唐书玉,六月那么多天,也不止一日有雨,事情发生时,未必就是那天。
    可直觉又告诉他,他猜测的没错,就是那么巧。
    老天爷让他距离宁贞仪只有一步之遥,可他却错过了。
    纵然先前并不知情,唐书玉心中仍觉愧悔。
    天色已晚,换作平时,二人此时不是纵情欢愉,就是已经入眠,然而今晚无论哪一样,他们都没心情。
    解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无半点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唐书玉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他睁开眼,转过身,静静望着宋瑾瑜的后背,良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支着身子给宋瑾瑜轻拭眼泪。
    二人静默无言,唯有偶尔的抽泣声装饰今夜的不太安宁,
    “……那时她称病,我还去讨她嫌,后来好多次,我又气她,怨她,心里暗暗骂她,总想着压她一头,要她后悔……”
    如今想来,那时宁贞仪称病,应当是真病了,只是比起身体,更多应是心病。
    宁贞仪能做什么呢?
    太子……那时还是魏王,他说自己被人下药,那便是被人下药。
    说是手下肆意妄为,错掳了她,自己当时意识不清,并不知情,那谁也不能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后随意挥手,将那掳人的下人处置了便是。
    他说愧对宁贞仪,愿以礼聘娶,甚至许上正妻之位,旁人听了,还要夸他一句有良心,是个君子呢。
    宁贞仪既不能反抗,也不能肆意戳破假面。
    顺从对方的剧本,她还能清清白白做魏王妃,太子妃,一旦不管不顾撕破脸,除了面临丑事曝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忍下羞辱,与那人装成一对好夫妻。
    宋瑾瑜不敢想,宁贞仪那时究竟有多痛苦,一直以来,又忍得有多难受。
    想到对方还要与那样的人虚与委蛇,宋瑾瑜便恨不能提刀杀之。
    宋瑾瑜心中苦笑,大哥二哥还真是了解他啊,知道他冲动易怒,藐视皇权,若那时的自己当真知道了此事,还真极有可能不顾大局,做下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来。
    毕竟那时的魏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罢了。
    而那时的宁贞仪,不仅要独自面对一切,还要分出心神,寻遍借口与他决裂,只为安抚他,隐瞒他,不让他察觉其中内情。
    自己这个混蛋,还在心中怨她。
    思及此,宋瑾瑜便心如刀绞,难过不已。
    “我对不住她……”
    唐书玉握着锦帕的手一紧。
    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中同样的想法,又似触碰到了别的什么,一股酸涩自心间划过。
    自己在酸什么,有什么值得酸的,凭什么酸……
    若无意外,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妻,自己才是那个意外。
    若是先前,他还能说一句明媒正娶,名正言顺,如今因着那点因果,却是说不出口了。
    宋瑾瑜先前总把徐远舟挂在嘴边,好似嘴边挂了一瓶醋,时不时便要喝一口,但那不过是对自己丈夫名分与地位的争取和维护。
    那口醋是虚的,是淡的。
    而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这一口,道叫他先喝了。岚a笙柠檬
    唐书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那就为她做点什么。”他这样说。
    他没说宁贞仪不会怪他,那是宁贞仪才能说的话。
    也没说不是你的错,那是宋瑾瑜自己才能定义的事。
    他只让宋瑾瑜想可以做点什么,因为得知一切后,宋瑾瑜急需做点什么,来解心头之困。
    而如今的宁贞仪,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怀着这个问题,夜色逐渐沉寂,二人也渐渐闭上眼睛。
    翌日,宋瑾瑜醒来,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一夜过去,激动震惊愤怒等情绪逐渐平息。
    懊恼袭上心头。
    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当着唐书玉的面哭了呢?
    哪个男子汉会在自己夫郎面前落泪?
    丢脸,这回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转头面对唐书玉,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
    待他迟迟没能等到唐书玉醒来,方才察觉些许不对,顾不得那点羞赧,转身看他。
    却见唐书玉浑身通红,冒着虚汗,眉间轻蹙,似是陷入梦魇,难以清醒。
    宋瑾瑜心头一跳,当即抬手去试唐书玉额头,差点没被烫熟。
    他忙连滚带爬起身叫人。
    “来人!夫郎病了,快去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终于被请来,把完脉后道:“夫郎这是心有郁结,梦中惊悸,又因受了点凉,病情才会这么急,我开些能安神治疗风寒的药,先喝三日,喝药我再根据脉象重新开药。”
    下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一个时辰后终于熬好,宋瑾瑜亲自端着碗喂他。
    此时唐书玉已经醒来,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知道自己病了,他十分积极地喝药:“我自己来……”
    宋瑾瑜不让他碰,“别没端稳,整个洒了,又要重新熬。”
    然而被人喂药可不是什么好事,原本几口便能喝完,苦也只苦那一会儿,如今却要被人一勺一勺喂,苦得唐书玉恨不能再昏睡过去。
    他有理由怀疑宋瑾瑜在报复他,报复自己昨晚见到了他哭得那么狼狈的一面。
    喝过药,又用温水漱口,唐书玉便躺下,闭目不再理他。
    宋瑾瑜收拾完回来,见到的便是他闭目睡着的模样。
    他脱衣上床,重新躺下。
    看了一会儿唐书玉后道:“大夫说你心有郁结,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有郁结于心的事?”
    当初即便徐远舟没了,这人也只是哭过几场,虽不情愿,却还是与他成亲,婚后也日渐亲密。
    宋瑾瑜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唐书玉,究竟会因为何事心生郁结。
    唐书玉眼皮跳了跳,却未睁开。
    只哑着声音说了句:“没什么,就是病得难受。”
    宋瑾瑜不信,他想了想,又试探道:“可是昨晚听说了表姐的事,把你吓着了?”
    唐书玉本就泛冷的手微微一紧。
    宋瑾瑜给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安抚道:“等你病好,我去部曲中给你寻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再看看有没有适合随身携带的武器,真有意外,也能防身。”
    唐书玉心头酸软,又甜又涩,这人还当他是被太子的所作所为吓到了,想办法安慰他呢。
    宋瑾瑜连被子带人一同抱住,哄孩子般拍了拍道:“别怕。”
    唐书玉终是没能忍住,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浸在枕头里。
    宋瑾瑜又慌又急,手足无措。
    怎么、怎么还哭了……?
    想到自己昨夜落泪,宋瑾瑜只觉羞耻,可见到唐书玉哭,他却只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忙学着昨夜唐书玉那般,用锦帕给他拭泪,一边柔声哄道:“你别哭啊……”
    “病中哭泣,伤神伤心。”
    “可别喝了药没治好,反而还加重了。”
    有人哄着,唐书玉眼泪落得更快了。
    此时他正身心脆弱,没一会儿,他便没忍住,将自己对六月浮空庙的猜测尽数道出。
    宋瑾瑜怔怔出神,仿佛没能从其中回神。
    唐书玉见状,又掉了两滴泪,声音虚弱又沙哑:“我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当日就不会一走了之,若我没有走,兴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宋瑾瑜伸手将他揽在怀中,轻轻拍着。
    “没用的。”
    “先不提是不是同一天,即便是,若你去时,他们还没来,等他们见到你后,完全可以换个地方。”
    “若你去时,他们刚好在,他们若糊弄不过你,极有可能灭口,事后再如对表姐那般,处置了那个自作主张的下属,你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