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然而大兔只是看了看正在吃东西的幼崽们,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它眨了眨眼,又一扭头重新扎回那个深洞里,继续拼命挖掘。
    不是来抢食的,那就好。
    叶上初倏然松了口气,靠着石壁坐下,两爪拖着软软的腮帮子,百无聊赖看小兔子们进食。
    这里太黑了,他不敢乱走,也不知道归砚什么时候来找他。
    还是说……归砚干脆不要他了?
    叶上初瞪大眼睛,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分明是不怎么在乎归砚的,先前更是想尽了办法从其身边逃离。
    可一想到归砚或许真觉得他是个累赘,就此抛弃他,转头再去收个新徒弟……他心里就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委屈。
    叶小初的嘴巴撅成了一个明显的倒“v”字。
    死寂的矿洞里,只有大兔刨坑的沙沙声格外清晰,叶上初耳朵抖动了几下,忽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他立马精神起来,“归砚……”
    不对!
    归砚的脚步声没有这样重,他们在一起住了那么久,归砚走路大多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不是归砚!
    那荒废的岭天窟中还会有什么人?
    一些乱七八糟的恐怖想法侵占了他的脑海。
    脚下那些小兔子们也听到了动静,惊慌抬起头,黝黑的眼珠里满是恐惧。
    它们慌忙舔净地上所有碎屑,有一只叼不住大块的,干脆囫囵塞进嘴里装着,两腮鼓囊囊的。
    危险逼近的直觉让叶上初头皮发麻,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的兔生不会就此交代在这里吧。
    大兔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后腿一蹬,踹开了方才挖洞时的一小堆碎石,脑袋拱着叶上初示意他藏进去。
    叶上初半是自愿半是强迫,刚进入了那碎石堆中,大兔便忙不迭刨着将其掩盖了起来。
    就在它被藏好的瞬间,那脚步声恰好在石壁另一侧戛然而止。
    从碎石的缝隙中,叶上初看见了一个黑衣裳的男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只见那黑衣男人不耐烦地踹了大兔一脚,“没用的废物,才挖了这么点!”
    “那老狐狸已经摸到这儿了,再挖不完,小心你的崽子!”
    小兔子们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大兔默默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再次将头埋进玉石洞中,疯狂挖掘。
    叶上初屏息凝神看着,那男人走到一处已被挖开小洞的玉石壁前,将手掌贴了上去。
    霎时间,无数微小的光点从玉石内部漂浮而出,如受牵引般缓缓汇入男人的掌心,融入他体内。
    而失去光点的玉石壁迅速变得灰暗粗糙,最终化为毫无生气的普通石头,使得这本就昏暗的洞穴又黯淡了一分。
    叶上初看得真切,那些光点,分明就是归砚常挂在嘴边,也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灵气。
    他曾在情浓时分,暖榻缠绵之际,见过类似的光点从自己体内溢出飘向归砚,但那皆是意乱情迷时的自愿给予。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他不敢想象,若这男人抓住了自己,也这般强行吸取,他岂不是要变成兔干。
    男人吸干了那处玉石中的灵气,却并未立刻离去。
    叶上初在碎石下憋闷,却大气不敢喘。
    寂静中,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透过缝隙一个身着艳红色衣袍的女子身影映入叶上初眼帘。
    “如何了?”那女子开口。
    男人不屑瞥了一眼仍在刨坑的兔子,“还剩这些没有引子的玉矿,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吸净。”
    “归砚阴险狡诈,在谈寄身上下了追踪咒,已经查到此地,我们今日必须撤离,莫要因小失大。”
    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可是……!”
    “若非你因那封请帖招惹了归砚,何来这许多麻烦?”
    女子语气愈发不耐,艳红的唇瓣在昏暗中开合,显出一分厉色,“还有上次你带来的那个女人,她见过我,找时机处理干净。”
    男人气息一窒,气势弱了几分,嘴上却仍辩解,“……请帖明明是谈寄师姐要走的,染染她只是性子执拗了些,若能利用得当,于我们亦有益处。”
    听闻“请帖”二字,叶上初瞬间瞪圆了眼睛,大概也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这不是那个泄露请帖把他害惨的封正璞吗!
    当初亭崖宗前往宁居谢罪之时,归砚便怀疑过封正璞自尽有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他。
    女人的容貌在昏暗的光线中十分模糊,那涂满艳红胭脂的唇瓣开合,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
    “既然你们请我过来,想得到所求之物,那一切便需听我指令。”
    封正璞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垂下头,“……是,长老。”
    “把这里炸了,清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女子冷声道。
    大兔埋头奋力挖掘,小兔们也跟着帮忙,那女子淡漠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石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透明起来,她抬脚径直走入,身影瞬间消失其中。
    封正璞阴鸷盯着兔子们又挖了片刻,许是觉得无趣,亦用同样诡异的方式,身形没入石壁,不见了踪影。
    几乎人前脚刚走,叶上初后脚就甩开碎石堆爬了出来。
    他整只兔急得像是无头苍蝇乱转,也顾不得怕黑了,“怎么办呀,他炸了这里,归砚这个老东西根本没指望,我得赶紧逃出去!”
    叶上初蹦蹦跶跶,瞅准了来时爬过的那道缝隙,撅起毛茸茸的屁股就使劲往外钻。
    然而,身后一股大力突然袭来,把他猛拽了回去。
    叶上初:“耶……?”
    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懵然回头,是那只大兔干的,它不挖坑了,跑来祸害自己。
    “你干什么呀,我不要陪着你们一起死。”叶上初愤愤叉腰。
    大兔却转身,将那四只小兔崽一只接一只叼到叶上初面前,整齐放下,然后自己跑回去,严严实实堵住了他刚才想钻的缝隙出口。
    叶上初一歪头,“你不会想让我把你的孩子一起带走吧,不行不行,我还是个拖油瓶呢带不动它们!”
    他连连摆首,然而大兔堵洞口的模样越发用力了,一副不带走就谁也别想走的架势。
    为了自己的小命,叶上初皱巴着小脸,选择了妥协。
    它唉声叹气打开乾坤袋,示意小兔子们钻进去。
    目送最后一只小兔进入了乾坤袋,大兔这才放心挪开身子,转头又跑都玉石那边挖洞去了。
    叶上初准备逃离的脚步猛地顿住,心中一股莫名酸涩泛了起来。
    它的耳朵软软地耷拉在两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冲过去,拿起乾坤袋不由分说将那只大兔也一股脑罩了进去,然后迅速收紧袋口,用毛爪子拍了拍。
    他小声自言自语,“不准偷吃里面的糯米糕啊,那是我的。”
    三瓣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点做了好事的愉快。
    他撒开爪子,刚准备把那道缝隙再挖大些好钻出去,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呦,这还有一只小兔崽子呢。”
    这声音把叶上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回过头,只见早已离去的封正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叽——!!”
    他撒丫子跑路,然而封正璞只是手指微动,那道唯一的缝隙出口便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牢牢封住。
    叶上初收势不及,一头撞在结界上,撞得眼冒金星,结界却纹丝不动。
    他抱着晕乎乎的脑袋,胡乱蹬着腿另寻出路,可由于光照太暗,不是撞到了这处石壁就是撞到那处石壁。
    转着圈儿的丢人。
    封正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折腾够了,才伸出两指将它拎了起来,“啧,又蠢又笨,养得倒挺肥嫩,这身皮毛不错,回头剥了正好能做个小玩意儿。”
    叶上初知道自己笨,但烦别人说他笨,转头朝着手指头嗷呜一口,“你放开我——!”
    “嘶——!”
    十指连心,要比咬虎口疼多了。
    趁封正璞吃痛,叶上初双腿一蹬逃到了石壁凸起的小平台上面,堪堪站稳,归砚的呼唤声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胸前被厚厚绒毛遮盖的地方,忽然透出微微的光。
    叶上初低头一惊,从厚实的毛发底部将玉坠扒拉出来,他还以为这玉坠是被归砚拿走了,没想到一只戴在他身上,只不过毛太厚,连他自己都忘了。
    封正璞也听到了归砚的声音,察觉到那迅速逼近的强大气息,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
    叶上初牢记归砚的教导,心绪不稳时,法力最易出现破绽,趁封正璞走神一头用力撞开了结界,手脚并用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他看见那道雪白的身影,眼前一亮,“归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