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哎呦我的小兄弟!我们是说书的,又不是史官,管他真真假假男男女女呢,听众不就图一乐呵!”
    他瞧着这少年机灵,实则心思单纯,似乎与那青小姐有旧怨,一门心思只想将她与情郎私奔的丑事宣扬出去。
    那说书人叹息,欲拉着其余两人离开,“您要是还不同意,那我们就真没法子了,您另请高明吧!”
    叶上初小脸皱成一团,纠结片刻终于不情不愿松了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收了定金,约定明日便开始在各大酒楼开讲。
    了却这桩心事,叶上初走在熙攘的街头脚步轻快,哼起了小曲。
    然而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嘟囔起来,“归砚明明是我的道侣,凭什么要借给青染染编故事……哼!”
    归砚说好三天后来接他,今天,正是第三天。
    这几日待在岑含景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舒坦。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叶上初睡觉向来不老实,满床乱滚,以往总有归砚用手臂将他圈住,这才独自睡了两晚,他半夜竟惊醒了好几次。
    今早本想拉着岑含景出门逛逛,没承想桓王突然回府,岑含景需得留下应付,叶上初只好自己偷偷溜了出来。
    他低头摸了摸不算鼓囊的荷包,打开一看还有些碎银,和几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去漠洲走了一趟,住宿饭食都用他的钱,可被归砚骗去了不少银子。
    曾经贴满他追杀令的街头,如今告示只剩寥寥几张,叶上初恍惚记起归砚似乎提过,是他派人撤下了这些碍眼的东西,连同池淮的寻人启事也一并清理了。
    怎么又想到了归砚……
    少年小兽似的甩甩脑袋,试图将那道雪白的身影甩出去。
    这还了得,才分别两日就念念不忘,他往后可有大把时光被归砚逼着看书练剑。
    可是……
    少年目光不经意掠过街头,看见一个孩童举着刚买的糖葫芦,欢笑着扑进亲人怀中,叶上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温馨的一幕,心头莫名泛起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以前也是这样扑到归砚身上抱的吗?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那小贩跟前也买了一根糖葫芦。
    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混合着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味道明明不差,可总觉得没有归砚在身边时的好吃。
    他有些郁闷走到路边,将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送给了乞丐,手不自觉摸到了胸前的吊坠。
    叶上初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种对归砚没由来的依赖感究竟从何而来,长街两旁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喧闹声陡然放大。
    城门方向,传来沉重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是大将军!季大将军回京了!”
    “陛下真是器重大将军啊,每次回京阵仗都这般气派!”
    “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大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吧,至今还未娶妻呢……”
    叶上初挤到人群前,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来的身影。
    是季凌,大绥的季大将军。
    与池郁都是一丘之貉。
    他记得清清楚楚,儿时这季凌就总爱欺负他,池郁也从不管束,任由他被逗弄哭闹,唯有躲到岑含景那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季凌和池郁,是他最讨厌的两个人!
    他听着周遭百姓夸赞季凌的威风,不满插了一句嘴,“老男人了还不成亲,怕不是没人要吧!”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了百姓的一阵指责。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谁家的小孩如此无礼!还不快领回去!”
    眼瞅着季凌率领的队伍越来越近,叶上初冲着人群做了个鬼脸,丢下一句“他就是很讨厌!”,一溜烟跑没了影。
    如今世道还算安定,众人见他生得稚嫩,只当是胡言,倒也没真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季凌敏锐目光捕捉到,有些似曾相识。
    他侧头望过去,只来得及留下了一抹红色衣袂。
    副将策马上前,关切询问,“将军,怎么了?”
    季凌摇头,敛去眸中情绪,“无事。”
    …
    太阳落山,叶上初在外面逛了一整日。
    少年缓缓朝着桓王府的方向走去,愁眉苦脸叹气,又捧出了吊坠,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故意弄出点危险来,把归砚诓过来救他?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就算不是真危险,等归砚赶来发现是场骗局,那自己可就真要面临危险了。
    他烦躁跺了跺脚下的青石板路,忽闻清脆咔嚓一声。
    这么大力气……将石板给跺碎了?
    叶上初小心翼翼挪开脚,却发现石板完好无损,倒是天空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转瞬又□□燥的石面吸收。
    不一会儿,雨势骤急,干涸的速度已然赶不上雨点坠落的速度。
    雨珠噼里啪啦砸落,连成了雨幕。
    下雨了。
    少年愣愣抬头望天,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额前发丝,才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捂住脑袋,小跑着冲进了路边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躲雨。
    干净的衣摆湿了一小块,他拎起来抖了抖,然后抱着膝盖蹲坐下来,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起了呆。
    这雨来得又快又猛,倾盆而下,伴随着远处传来的电闪雷鸣。
    年关将近,上一场大雪未完全消融,又遭大雨侵袭,空气里更添几分寒意。
    幸好叶上初还穿着归砚给他的那件白毛大裘,厚实暖和,抵御这点寒冷倒不算难事。
    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叶上初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摸出小匕将茗远叫出来说话。
    茗远早已将叶上初与归砚分开后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
    他也曾喜欢过这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怎会不知归砚深藏的心思。
    只是如今看来,他生前未能从叶上初这里得到的东西,归砚似乎快要成功了。
    茗远真心盼着叶上初好,打趣道:“上初,又在想归砚呢?”
    “我叫你是出来解闷的,不是添堵的!”少年嘴硬,“归砚明天就要来接我了,我才不想他!”
    茗远依他,不再提归砚。
    “不过天快黑了,就算不想回桓王府,也得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你如今灵气名显,小心被心怀不轨的修士或者鬼怪盯上。”
    他半透的魂体漂浮在少年旁边,外面溅了一滴雨水进来,直直穿过他打在地上。
    第36章
    叶上初从前算得上个正常人,只是长得漂亮,现下在他这魂体眼中,少年浑身散发着灵气的柔和光芒,不时透着一点儿香气。
    而且浮生的杀手虽然追杀令撤了,却没放弃找他。
    “不会那么倒霉碰见鬼的。”少年托着两腮,脸蛋仍是软萌,叫人忍不住伸手戳一下。
    他得意晃了晃胸前的玉坠,“再说就算真有危险,归砚也会第一时间来救我的!”
    说好了不提归砚,他自己倒是一口一个说得理所当然。
    就在叶上初打定主意,等雨势小些就返回桓王府时,破庙深处的黑暗角落里蓦地传来几声细微而怪异的声响。
    叶上初后背沁出冷汗,僵硬转头,猝不及防与一双眸子对视上了。
    “鬼啊——!”
    那躲在暗处的人影似乎被他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那是个年轻男子,容貌瞧着还算俊秀,但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裳,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血迹。
    他瞥见少年身下的影子,嗓子干涩嘶哑,“你、你在跟什么东西讲话?”
    叶上初拍拍胸口,惊魂未定,是人就好,不是鬼。
    他这才注意到,男子原本似乎是睡在干草堆里的,被自己惊醒了。
    “没什么东西,我自己演戏对话本呢。”
    叶上初注意到,男人虽然落魄得跟乞丐似的,身旁的干草堆上却有着不少食物。
    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精致点心,与他的境况格格不入。
    叶上初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大雨还在下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他有些饿了,跟茗远趴在一起小声商量了半晌,最后从钱袋里面掏出一小块碎银,跟男人做交换。
    “可以把点心卖给我吗,我想吃那个。”叶上初指着,闪烁着真诚的目光。
    他生得实在好看,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男人心头莫名一软。
    这不知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公子,锦衣华服的,为几块不值钱的点心如此郑重拿出银子。
    男人自己本也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便挥了挥手随意道:“拿去吃吧,不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