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末了,他像是恐吓小儿一般,刻意添了句,“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这招虽幼稚,但对叶上初格外管用,他赶紧往桥中央缩了缩。
    正说着,身后一个魂魄黯淡,身形却罕见保持完整的鬼魂,缓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鬼魂原本浑噩,途经少年身侧时,却感应到一股异常纯净诱人的生灵气息。
    灵气,纯净无暇的灵气。
    生前痛苦不堪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滑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思绪迅速被无尽的仇恨与执念侵蚀,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偷走了属于他的灵气!他必须夺回来!
    在鬼界停留太久对生魂有损,归砚算着差不多时辰了。
    “该走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寒风从背后袭来,叶上初还未及回神,就感到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朝桥外翻去。
    天旋地转间,他瞳孔骤缩,视野中最后剩下的,是归砚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失重感下,那道雪白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叶上初——!!!”
    归砚的呼喊,成了他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第11章
    被无数冰冷怨魂包围撕扯的那一刻,叶上初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不仅会死,还会如归砚之前所描述的那般,被鬼使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历剥皮抽筋下油锅,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遇见那只老狐狸精!
    从他被捡回宁居的那刻起,原本单纯的打杀生活,突然冒出了一堆妖魔鬼怪,归砚简直就是他的扫把星。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开始回笼。
    少年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好消息,他没死。
    坏消息,他好像瞎了。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块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也动弹不得。
    渐渐地,耳边的死寂被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人群的熙攘声取代。
    贺喜、交谈声不绝于耳,显得格外喜庆。
    其中,一个洪亮的嗓门格外清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叶上初惊骇发现,自己的脑袋竟不由自主,跟着这唱和声,一次次深深低了下去。
    俯身时,眼前晃动的鲜红阻碍了他的视线,他垂下目光,清楚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绣工繁复的大红喜服。
    叶上初嘴角再也忍受不住瘪了下去。
    呜……
    他还是个孩子啊!
    除了被归砚那老王八蛋占过便宜,怎么就拜堂了?!
    和谁拜的?!
    他心中害怕,一连串的疑问还来不及出口,便听见盖头外,传来一道温和又陌生的男声,“阿寄,我们终于成亲了。”
    四周的贺喜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被几个小丫鬟搀扶着,簇拥着送进了布置红彤彤的洞房。
    房门吱呀开合,周遭终于陷入了寂静。
    日头渐渐西沉,叶上初僵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体的控制权。
    莫名其妙就跟人拜了堂,这简直比被归砚没名没分睡.了还要荒唐。
    关键是这和旁人成了亲,还怎么向归砚讨名分。
    倒霉的小吉祥物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他倒也不是天生就爱哭,只是在浮生那些年,为了活命完成任务,他早已习惯用眼泪来骗取目标的信任与心软。
    任务完成,才有温饱可言。
    久而久之,眼泪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武器。
    哭得有些累了,他忽觉手指能稍微活动了,立刻摸向腰后,触到那坚硬熟悉的刀柄时,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小匕还在,起码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夜幕吞噬,黑暗降临。
    叶上初不知第多少次尝试,想要抬手拽掉这碍事的盖头,却以失败告终。
    就在这时,桌上那对粗大的龙凤喜烛无火自燃,昏黄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满室的黑暗。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速抽出匕首藏入宽大的袖袍中,而后努力挺直背脊,做出乖巧端坐的姿态。
    来者是个人,因为叶上初瞥见对方脚下拖着一道清晰的影子。
    少年一身艳丽夺目的喜服,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大红盖头遮住了所有容貌,金线绣成的精致纹样自袖口蜿蜒,底下一双嫩白小手因紧张而紧紧交握着。
    美人在骨不在皮,单是这身姿,便足以让人想象,盖头下定然藏着一位绝世佳人。
    果然,红色最是衬他。
    那人似乎刻意加重了脚步,一步步走近。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几分熟悉感的手,轻轻搭上了盖头的边缘。
    叶上初无暇多想,心脏咚咚狂跳,袖中匕首握紧,只待盖头掀开的刹那,便要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
    管他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积蓄的力量在对方眼中简直如同儿戏。
    手腕甫一刺出,便被对方轻而易举一把攥住。
    哐当一声脆响,心爱的小匕脱手掉落在地。
    “孽徒。”
    头顶响起熟悉的斥责。
    叶上初偷偷掀开一只眼睛,毫不意外是归砚那张冷脸。
    “呜……师尊!”
    盖头是归砚掀开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红的喜袍衬得少年肤白胜雪,眼尾染上了一抹嫣红,平添几分娇媚动人。
    而归砚依旧是一袭白衣,清冷出尘,两人一红一白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榻上,竟莫名有种和谐。
    徒儿见了师尊,有事无事,总要先哭上一场。
    归砚五指微拢,一道灵光闪过,解除了叶上初身上那效力即将耗尽的束身咒。
    叶上初立刻扑进他怀里,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抽噎地,“师尊,这到底是哪儿啊?”
    “是某个魂魄残存的执念,所构筑出的幻境。”
    归砚双指抵住发疼的太阳穴,他也没完全搞清,为何奈何桥上那个看似正常的魂魄会突然发狂。
    按理说,奈何桥有鬼差看守,应当有所察觉才是。
    “你被那魂魄撞入此地,无辜受到牵连,须得找出那魂魄的执念究竟为何物,方能安全脱身。”
    归砚解释道:“执念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个物件,抑或是某件事。”
    叶上初听罢,这简直比让他去刺杀十个边代沁还要难。
    他抓住归砚的手,哭过的眼眸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愈发可怜,“师尊,我是您唯一的徒儿,您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呀。”
    “呵。”归砚故意逗他,“为师还有一百个木头。”
    “木头又不能睡!”
    叶上初急于证明自己的独特,搂住归砚的脖颈,跨坐到对方腿上,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漂亮小脸,在归砚颊边吧唧亲了一口。
    归砚面上嗤笑他没出息,为了活命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然而眼底深处已有暗流涌动。
    他刚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徒按在喜榻上好生教训一番,一股浓烈的酒气飘了进来。
    “阿寄……我的阿寄……”
    一个男人醉醺醺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似乎找不着方向,口中仍执着一遍遍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叶上初猛地将归砚推开,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
    屋内一角立着个一人高的木衣柜,他一把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泛着一股陈旧木香。
    “快!你快藏进去!”他急急朝归砚招手。
    “……我为何要藏?”
    归砚身形未动,只眸色沉了沉。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而且这场面,十分熟悉。
    “咱们现在只是师徒关系!”叶上初说得振振有词,一张小脸板着。
    他这师尊,从来就不叫人省心。
    “师徒就不能共处一室?”归砚仍是不动。
    叶上初伸手去拽他胳膊,却如蚍蜉撼树。
    “都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这像话吗!”
    话音未落,只听咚一声闷响。
    房门被人从外重重倚开,一个同样身穿喜袍的男人四仰八叉跌了进来,浑身酒气,瘫软在地。
    “阿寄……?”
    男人醉眼朦胧,神志早已模糊,根本没留意红盖头是何时被掀开的。
    此刻在他浑浊的眼中,叶上初俨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娘子模样。
    叶上初反应极快,一把扯过床上红艳艳的鸳鸯喜被,猛地蒙在归砚头上。
    那被子厚实,沉沉压下来,几乎叫人透不过气。
    “我是强行闯入他执念的外人,不属于这里,他看不见我。”
    归砚的声音从被底闷闷传出,带着几分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