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芽芽被下人带了下去,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
    叶上初早已习惯旁人因他容貌而产生的青睐,对此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女孩转身的刹那,烈日照耀下,她的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瞬。
    叶上初疑心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影子却已恢复正常。
    …
    傍晚时分,北阙给南府众人分发了护身咒符,将大家集中至后院偏房。
    “上初,我教你布设结界如何?日后若遇险情,也可自保……”
    “遇到危险不是还有你和归砚嘛!”
    天色渐暗,叶上初对鬼怪心存畏惧,亦步亦趋紧跟北阙,“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个吉祥物就挺好。”
    北阙被他逗笑,打量着他道:“说起来,你与归砚幼时,倒有几分相像。”
    莫?
    “归砚能有我乖?”
    叶上初不信,抬手看了看手背和腕间的痕迹。
    前者是晨间与归砚“切磋”所致,后者是某人借口增进修为留下的印记。
    “那老东西道貌岸然,岂能与我这般可爱的吉祥物相提并论?”
    提及往事,北阙眼中泛起神采,“归砚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顽皮得紧,每每闯祸,师父舍不得责罚,便交由我主人管教。”
    叶上初一听归砚可能挨揍,立刻来了精神。
    却听北阙笑道:“谁知他卖乖讨巧的本事无人能及,非但没受罚,反将我主人哄得心花怒放,整日抱着他不肯撒手。”
    没听到想听的,叶上初有些失望,却更好奇那位清冷仙君失态会是何等模样。
    结界布设妥当,二人回到前院静候。
    北阙已在各房设下驱鬼咒印,只待子时阴气最盛,咒印发力,逼那恶鬼现形。
    然而,直等到子时过半,院中依旧风平浪静,连白日里那股浓重阴气都消散无踪。
    北阙首次遭遇这般情形,心下生疑,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因困倦而小鸡啄米的叶上初身上。
    难道……他真是什么能令百鬼退避的祥瑞不成?
    少年对此毫无所觉,睡得正酣,微张的唇角还淌下一点晶莹口水。
    北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归砚修炼的功法特殊,需汲取大量灵气,但他相信,对方选择叶上初,绝不仅仅是为了灵气……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惨叫撕裂夜空。
    “不好!是后院!”
    北阙心头一紧,拉起尚在迷糊的叶上初就向后院冲去。
    只见结界笼罩的小院内,一名小厮倒毙在地,双目圆睁,喉间被什么钝物生生咬穿,血肉模糊。
    另一旁,南阮利正发出惊恐惨叫,芽芽面容扭曲狰狞,张开猩红大口扑在他身上,已将他手腕咬得稀烂。
    结界完好无损,说明恶鬼始终附在芽芽体内,未被察觉。
    北阙神色凝重,急速念动法咒,封鬼印凌空显现,直压女孩头顶。
    不过片刻,芽芽软倒,一道形如未足月胎儿的黑影自她体内窜出。
    结界阻隔去路,北阙心念一动,缚魂链如灵蛇出洞,顷刻将那小鬼牢牢捆缚。
    南阮利捡回一命,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北阙不轻易动怒,然而这次实在是恼火了。
    他一把攥住南阮利的衣领,厉声质问,“你还隐瞒了什么,这小鬼究竟从何而来?!”
    “我……”
    南阮利双腿发软,□□洇了一片,失声大哭。
    “环儿死时已怀有身孕……那是她腹中的孩子……”
    事情远比表象复杂,北阙心知棘手,将人掷在地上,“你夫人可已下葬?立刻带我去灵堂!”
    南阮利茫然无措,不知他要做什么。
    府中接连变故,人心惶惶,连丧事都无心操办,老夫人与甄灵的棺木皆未入土。
    那被擒的小鬼双目还未睁开,满口血尖牙,形态可怖。
    叶上初只觉一阵恶寒,他宁可见死人也不愿面对这等鬼物,坚决拒绝同往灵堂。
    他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凳上,“我保证乖乖待在此处,你去忙你的。”
    北阙仍不放心,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他,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剑嘱咐,“拿好,若有危险,立刻唤我。”
    叶上初接过长剑,随手比划两下,只觉沉手,远不如自己的匕首轻便。
    仙家法器自有灵性,非其主难以驾驭。
    北阙拎着失魂落魄的南阮利,踏入阴森的灵堂。
    此处连基本祭奠都未布置,桌椅歪斜,中央并排放置两具棺木。
    北阙一脚踢开左边棺盖,见南老夫人尸身灰白,颈间勒痕清晰,死状安详。
    轮到右边甄灵的棺木,南阮利捂眼不敢再看,夫人死状凄惨,他记忆犹新。
    北阙朝棺内只看了一眼,语气骤沉,“空的。”
    “什么?!”南阮利难以置信,扑到棺沿向内望去,棺内空空如也,莫说尸身,连只老鼠也无。
    “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北阙并指点向他眉心,却感一股诡异力量阻碍灵气探入。
    另一边。
    院中的叶上初正百无聊赖地将北阙的佩剑抽出又送回,复又拿出自己的匕首比较。
    虽然他的小匕不如人家的华丽值钱,但他是绝对不会抛弃糟糠之匕的!
    他轻抚匕首,喃喃自语,“小匕乖,待我再从归砚那儿坑些银钱,定给你配个最好的新鞘。”
    这时,芽芽悠悠转醒,慢吞爬起身。
    周围下人见识过她被附身的恐怖模样,惊叫着逃回屋内,紧闭房门。
    叶上初反应稍慢,被独自留在了院中。
    气氛一时凝滞。
    “哥哥……”芽芽揉着额角,声音虚弱,“芽芽头好痛哦……”
    叶上初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对活人尚且有几分胆色,对付鬼怪却心里发毛。
    他强作镇定,翘起二郎腿,把玩着匕首,“你先去洗把脸醒醒神,方才你那模样,大家都害怕。”
    “哦。”芽芽似不清楚发生何事,只觉浑身酸痛。
    她依言走到井边洗脸,回来后便安静倚在石凳旁。
    第9章
    “哥哥。”
    女孩神情萎靡,忽然低低开口,“娘亲不在了,爹爹总是打芽芽。”
    “你娘亲不是刚过世不久吗?” 叶上初顺着她的话问。
    “可是以前娘亲也很忙呀,她没空理我的。”
    芽芽抱膝坐在地上,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嫩生生的脸颊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迹。
    她不懂得大人世界的复杂纠葛,只沉浸在无人疼爱无人倾听的悲伤里。
    “还有环姨……她说等有了小弟弟,就不要芽芽了,会把芽芽赶出去……”
    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因着南阮利与甄灵的冷漠与疏于照料,芽芽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委屈的人。
    此刻,她将叶上初当成了唯一的倚靠,一种奇妙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哥哥或许能明白她的苦楚。
    “其实……我一直知道弟弟藏在我身体里面的。”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他经常陪芽芽说话,芽芽……不讨厌他。”
    她看向叶上初,眼眶里是黑洞洞的瞳孔,“哥哥,你说弟弟还会回来吗?”
    那眼神让叶上初莫名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推拒着她,“你……离我远一些。”
    芽芽不懂他为何突然害怕,但还是乖巧地往后挪了挪。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某扇未关紧的窗户发出呜呜声响,如同凄厉诡谲的哭声。
    叶上初后背发凉,此刻无比后悔没有硬着头皮跟北阙去灵堂。
    他一手紧握北阙的剑,一手攥着自己的匕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战战兢兢。
    这府里作祟的,可不止那只小鬼,还有一只更凶的女鬼。
    “哥哥。”芽芽忽然又喊他。
    叶上初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你说。”
    芽芽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明晃晃的刀刃上,突然咧开嘴笑了,“没什么,就是记得刚才好像对爹爹做了很坏的事……如果芽芽有想伤害哥哥的意思,哥哥就杀了我吧。”
    “……好。”叶上初干涩应道。
    不必她说,这个念头早已在脑中,甚至此刻就想动手。
    这小东西被附身后的言行太过异常,而叶上初无处可躲,只盼着北阙能快些回来。
    偏房与厨房仅一墙之隔,透过圆形的拱门,能看到厨房方向似乎有烛光。
    芽芽踮脚朝那边张望,眼中流露出渴望,“哥哥,芽芽还想喝糖水……”
    她想起了当年那碗甜滋滋的糖水。
    叶上初也是孩子心性,当年南府大乱,同僚们各自执行任务,只有他趁乱溜进厨房找水喝,顺手拿了碗糖水,正巧被饿肚子的芽芽撞见,这才灵机一动,将迷药下在了糖水里。
    一碗并非出于善意,甚至裹挟着恶意的糖水,却让单纯的女孩牢牢记住了那个递给她糖水相貌极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