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如果,你想早日见到玉含章……就给我拼了命地修炼,早日磨砺出你的道心,滚回你的司刑帝君神位上去!”
    太簇脑中依旧混乱不堪,疼痛让他更加茫然,他执拗地再次追问:“师尊呢?他到底在哪里?!”
    步明刃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护着灯火的手指,避开可能存在的微风,这才瞥了太簇一眼,嘲讽:“你多大了?断不了奶么?整日问你师尊在哪儿?”
    看着太簇那副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神情,步明刃终是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他因为没能让你顺利坐上司刑帝君的位置,被天道惩罚了。”
    他站起身,依旧将古灯紧紧护在胸前:“现在,跟我回九重天。”
    “上课。”
    说完,步明刃不再看太簇,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灯盏上。
    那簇火苗依旧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步明刃看着那点微光,眼中翻涌着无尽痛楚,却又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神生漫漫,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
    九重天上,文神殿依旧矗立,因玉含章本体尚存,殿内仍存在着文尊神息。
    只是,太簇是被明令禁止踏入此地。
    步明刃为了栽培这位未来的司刑帝君,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情和武力,请动了那些与玉含章有旧、学识渊博的文神们轮流去给太簇讲授大道至理,同时,又安排了武神殿那帮那帮如狼似虎的武神兄弟们,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操练太簇的筋骨与意志。
    可怜的太簇,除了必要的入定打坐恢复精力外,几乎所有时间都被各种课程填满,被操练得几乎褪去一层皮。
    第71章 跬步驰驱万里程
    而步明刃自己,在履行完武神职责以外的时间,几乎将所有心神都耗费在了温养掌心古灯上。
    步明刃试图效仿玉含章平日所为,寻来些高深莫测的道经典籍,坐在灯前,一本正经地诵读:“夫大道无名,长养万物……至人无己,神人无功……”
    可步明刃很快发现,他开始念这些正经道理,灯盏里那簇本就微弱的小火苗,便会不安地晃动起来,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步明刃连忙住口,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灯盏,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原来你不爱听这些啊……那以前,你怎么天天捧着看到深更半夜?”
    正巧这时,轮回殿派人送来一批需要步明刃协助核查的、涉及云何的命簿副本,其中不乏一些情节跌宕起伏、爱恨纠葛极其狗血的故事。
    步明刃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江南林氏有双子,性情殊异。原林氏累世宦族,然家主多年无嗣,乃收养一孤,为兄。而后夫人又诞下亲子,为弟。兄执掌家业,威势日重。其弟却是个十足的闲散富贵人,终日流连章台柳巷,品茗听曲,一掷千金,慵懒笑颜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族人皆忧家业承继,其不知惧,温酒笑言:‘家门有兄,吾不正该如此乎?’”
    步明刃念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色彩,纯粹照本宣科。
    然而,那盏一直要死不活的小火苗,竟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猛地向上窜了窜,火光明亮了许多,散发出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光晕,甚至比之前步明刃输入神力温养时效果还好!
    步明刃愣住了,他停下诵读,难以置信地看着雀跃的小火苗。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步明刃试探着又拿起一本道经,刚念了个开头,火苗立刻蔫了下去。
    步明刃赶紧换回那本狗血命簿:“偏生府里来了位投亲的表姑娘,清丽柔弱,我见犹怜。春光正好,弟于廊下慵懒倚栏,信手将一枚新得的暖玉赠予表妹把玩,笑言:‘美人如玉,正堪相配。’ 话音未落,却见兄长自阴影中步出,目光沉冷如冰。”
    小火苗又“腾”地一下精神起来。
    步明刃盯着小火苗,又再度换了本经:“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小火苗骤然委顿。
    步明刃瞬间换了回来:“自此,府中暗流汹涌。弟浑然不察,我行我素,邀表妹游湖赏花,姿态闲适;兄则于高楼之上负手静观,脸色阴沉。”
    小火苗再度“腾”地一下精神起来。
    “是夜,弟醉意醺然归来,方踏入院门,兄自身后扼其腕,欺近耳畔,切齿低语:你的眼中,除我之外,岂能再容他人?”
    “兄扣其腕,弟骨欲碎。兄言:‘凡林家之物,名分、家业、乃至你身,既付于我,皆属于我。你安敢对他人展颜?’”
    小火苗前所未有地明亮,跃动。
    反复试验几次,结果无一例外。
    步明刃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步明刃盯着那盏灯,不可思议:“你……你喜欢听这些?云何的八卦?”
    小火苗呼呼燃烧,静默不言。
    步明刃眯起眼,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对着那簇小火苗低声道:“玉含章,你该不会是根本没虚弱到需要沉睡的地步,故意搁这儿,存心折腾我呢?”
    有了这个念头,步明刃再看小火苗,只觉得跳动的火焰里,似乎都带上了狡黠又得意的可恶感觉。
    然而,小火苗轻轻摇曳,对他的质问没有丝毫特别的反应,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步明刃盯着它看了半晌,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再次拿起了那本充斥着爱恨情仇的命簿。
    “行吧……你赢了。”
    神生漫长,近乎永恒,只要道心不灭,终有重逢之日。
    这个道理,步明刃懂。
    可理智认知,丝毫无法缓解他的煎熬。
    别离剜心刺骨,难受得让他几乎无法忍受当下的每一刻,甚至开始质疑漫长神生存在的意义。
    古灯近在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分分秒秒,漫长得令人发指,比以前任何一刻都要漫长。
    曾几何时,他还是块蒙昧的铁片时,悬于梁上,是玉含章以心火苗日夜不息地灼烧、温养,方有了后来。后来,人间相伴修行,他本能地挡在玉含章身前,扫清一切可能的威胁;冥界地狱,他化身屠夫挥刀不止,那实则是玉含章为他选定的、唯一能快速凝聚残魂、洗练煞气的修行之路。
    而当他历尽劫波,重归天界,第一眼,便再度无可救药,陷落于清冷文尊的身影中。
    他笨拙地、热烈地、又患得患失,琢磨着该如何才能得到那轮高悬的明月。
    如今,明月坠落,化作他掌心孤灯。
    如此贴近,却无法亲近。
    步明刃的心猛地一抽。
    在他在地狱深处,以杀戮温养残魂的年月里,玉含章独自守在九重天上,是否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
    是否也是这般,只能沉默地注视着一缕没有记忆、懵懂浑噩的残魂,独自背负着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导着一个愚笨弟子,独自去偿本该由他们共同承担的因果?
    那时,玉含章的心,是否也如同此刻的他一般,在无尽的等待与付出中,被细细地、反复地研磨着?
    步明刃闭上眼,将掌心的古灯更紧地、更轻地贴向自己的心口,却骤然想明了什么——因果?!愚笨的弟子?!
    步明刃再也无法安坐,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轮回殿的方向走去。
    轮回殿内,明辰神君正焦头烂额。
    他面前堆满了卷宗,正在处理一桩棘手公务——重云神君云何被步明刃武尊一刀劈进了六恶道,违规下凡渡劫,程序不合。
    他需要补充大量材料,才能形成完整的档案。
    正当他对那位行事霸道的罪魁祸首怨念不休之时——“砰!”
    殿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步明刃携闯入,眼神利如刀,直直射向明辰神君:“神君司刑帝君之位,是否已到了轮转接任之期?”
    明辰神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头,苦着脸道:“武尊,此乃天机。唯有负责接引的仙官方能感应。下官……下官实在无权过问,也无从得知。”
    步明刃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玉含章已然身归本体,陷入沉眠。如今接引之职,由谁接手?”
    明辰神君叹了口气:“帝君更迭这等大事,历来只有指定的接引仙官知晓内情。文尊当初下凡的命簿,早已被重云神君焚毁。如今或许……或许只有重云神君知晓些线索,可他眼下……”
    明辰无奈地摊手:“正在六恶道里当恶鬼。被您亲手送下去的。”
    步明刃只觉得喉头一哽,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焦躁:“新任的司刑帝君,是不是太簇?”
    明辰神君茫然地眨眨眼:“这是文尊的职责,下官不知。下官只知晓,天道法则指引之下,需要被点化、指引归位之人,自会被命运一次次推向接引者面前,直至使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