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些死去魔修最后的怨念,丝丝缕缕,顽固缠绕在步明刃的周身。
    他指尖的灵火燃得更旺、更亮,试图驱散步明刃周身无形的阴霾,却终究徒劳——业障生于心,而非形,非外力可轻易涤除。
    玉含章微微皱了皱眉,灵火更多、更亮,确是无用。
    “连这些杂碎都要度化……”步明刃轻声嘟囔,眼神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玉含章回头看他,声音清冷:“众生皆可渡。”
    步明刃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你当真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步明刃挑眉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车队方向骤然爆发出冲天魔气!
    “调虎离山!”步明刃脸色骤变,一把拉起玉含章,“走!”
    步明刃与玉含章御风疾驰,几个呼吸,便赶回营地。
    眼前的景象让玉含章呼吸一滞——昨日还笑着给他们递水囊的将军,此刻倒在血泊中,那双总是眯成缝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位总是躲着步明刃走的内官,至死都保持着护住马车的姿势。曾红着脸,向玉含章求道的医女,此刻半个身子从马车车窗仰倒出来。
    但是,玉含章神识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太簇的气息。
    “好久不见啊。”
    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百名魔修缓缓现身,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曾被步明刃一刀两半、以吞噬人魂而修炼的魔修。
    魔修首领舔了舔指尖的血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玉含章:“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等我解决了你身边那个碍事的玩意,再来听你讲道理。”
    他的瞳孔颜色很淡,挥之不去的一层雾,目光冰冷而潮湿。
    玉含章冷声问:“太簇呢?你把他怎么了?”
    魔修首领未答,他的目光扫过步明刃苍白的脸色:“看来我们的步将军,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杀你足够了。”步明刃冷笑,“先把人皇交出来!”
    魔修首领阴恻恻地笑了,从袖中抛出一块沾染血迹的龙纹玉佩——正是太簇从不离身的那块。
    “你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皇帝?”他舔了舔唇角,露出餍足的神情,“味道不错,就是吵得很,临死前一直喊‘师尊’。”
    玉含章身形一晃,心中惊涛骇浪。
    一刹那,他的脑海中,闪过太簇的脸。
    走马灯般,太簇幼时,倔强不肯落泪的模样;太簇登基那日,郑重接下玉玺时坚定的眼神;甚至昨夜,那孩子还轻声问他:“师尊,此战过后,您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玉含章抬起眼,目露怜悯,反轻声道:“你杀了人皇,我如何能度你?”
    魔修首领仰天大笑:“哈哈,小公子,我什么时候让你度过?”
    步明刃敏锐地察觉到玉含章的动摇,他反手,紧紧握住玉含章的手指。
    “别和他废话。你在一边看着,我来报仇。”
    魔修首领缓缓抬手,所有魔修同时结印,漆黑的魔气如天罗地网般压下:“别急,这就送你去和他团聚。”
    步明刃的刀锋划破浓稠的魔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他的每一刀都简洁狠戾,专攻要害,魔修接二连三地倒下。但玉含章看得分明——步明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呼吸也越发粗重。连日征战,加上方才独战精锐,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了。
    一个魔修觑准空档,利爪直掏步明刃后心。
    玉含章指尖弹出一簇灵火,那魔修惨叫着缩手,但更多的魔修又涌了上来。
    玉含章也只是勉力支撑。他在度化山谷怨灵耗损过甚,此刻唤出的灵火只能勉强逼退魔修,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别管我!”步明刃一刀劈开身前敌人,头也不回地低吼,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战圈越收越紧。
    突然,三名魔修同时结印,一道漆黑的锁链如毒蛇般射出,瞬间缠住了步明刃的脚踝。
    他身形一滞,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
    “先杀了这个难缠的!那个留给我!”
    魔修首领一声令下,诸魔修合力,朝着步明刃围攻了上去。
    步明刃挥刀欲上,无意瞥见玉含章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他太熟悉玉含章那个眼神了,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玉含章周身骤然迸发出炽烈白光。那光不似寻常灵力,灼热得几乎要刺痛他的眼睛。
    狂乱气流中,素白衣袍猎猎作响,竟片片碎裂、纷扬落下,仿佛雪崩蝶舞。
    而在那素白碎片之中,一件焰色红衣凭空显现,披于玉含章身上。魔风卷起玉含章泼墨长发,卷起秾丽红衣,衬得玉含章脸色愈发苍白,眉眼却凌厉秾艳得惊心动魄。
    他要燃灵化火、强行度化这些魔修?!
    “玉含章!你敢!”步明刃嘶吼出声,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步明刃眼中血光暴涨。
    他非但没有挣脱那些怨念化成的锁链,反而将周身缭绕的漆黑怨气尽数吸入体内。
    长刀嗡鸣,步明刃暴喝一声,一道裹挟着血煞怨念的磅礴刀气横扫而出——刀光所过之处,魔修如被镰刀割倒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
    连那名魔修首领也只来得及露出惊骇表情,便化作飞灰。
    烟尘稍散。
    玉含章收敛了周身灵火,脸色苍白如纸。
    他还定下心神,目光忽然凝固——在倒伏的魔修残骸之中,一个明黄的身影缓缓滑倒在地。
    是太簇!
    太簇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贯穿身体,鲜血正不断涌出,浸透了龙袍。
    步明刃惊天动地的全力一刀,竟……
    玉含章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道屏蔽术法后,还觉不够。他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步明刃的视线,将步明刃与太簇隔开。
    “这儿已经没事了!”玉含章回头看向步明刃,声音异常嘶哑,“还有残敌……去追!”
    第54章 莫忘小桥流水
    步明刃眼神凌厉扫过,确认玉含章周身已无魔修。
    烟尘弥漫间,唯见玉含章一生红衣逶地,铺展如血海惊涛。只是玉含章深深低垂着头,整张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肩膀剧烈颤抖。
    “好。我绝不会放过那些让你难过的败类!”步明刃眼中血色未退,依言转身,提刀追向远处零星逃窜的黑影。
    眨眼之间,步明刃已不见踪影。
    玉含章跪坐在血泊中,颤抖着手,徒劳地按在太簇的心脉处,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入。
    “太簇……太簇……”
    然而,步明刃的刀气太过霸道狠绝,早已震碎了所有生机。玉含章指尖输送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年轻的帝王艰难地掀开眼帘,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师尊”。
    魔修突然发难的那一刻,恐惧终究压倒了理智。
    他眼睁睁看着叫不上名的医女被魔修吞噬,却不敢战,只敢躲。
    当他远远望见红衣归来时,心中先是狂喜,随即又是胆怯——他怕看到师尊眼中流露出的失望……
    却万万没想到,这让他迎面撞上了步明刃那不分敌我、石破天惊的一刀。
    太簇的眼中涌出泪珠,混着血水滑落。
    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望着玉含章,盛满无尽的悔恨——师尊,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我没能成为您所期望的那般,没能成为一个无畏的君主。
    我曾想过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可是……可是我害怕死亡。
    我害怕了,我退缩了……
    我错了,您能原谅我么?
    太簇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只能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这般挣扎,玉含章只觉心如刀绞。
    但,另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桓不去:步明刃修的虽是杀道,可骨子里,步明刃并非嗜杀之人,他斩的都是他认为该斩之辈。如果让他知晓,凝聚了无尽煞气的一刀,竟误杀了他们亲手教导、庇护多年的太簇……积攒多年的杀孽反噬,加上这锥心的误杀之罪,他的道心会不会当场破碎?
    这令玉含章遍体生寒。
    玉含章的手温柔地覆上太簇的眼睛,合上了太簇的眼睛。
    “下一世,我还你。”
    另一只手,灵力微吐,悄然震断了太簇的心脉。
    太簇的身体微微一颤,最终松弛下来。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太簇翕动的唇间挤出微弱如丝的声音:“师尊……您……”
    玉含章俯身,在太簇渐冷的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刹那之间,灵火冲天而起,将昏暗的天地点燃。
    玉含章几乎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度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新逝的亡灵——无论是阵亡的将士、被波及的百姓、狰狞的魔修,还有……他亲手送走的太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