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没多久,那个阴魂不散、以人魂修炼邪功的魔修,再度被玉含章与步明刃撞上。
    那魔修被步明刃的长刀钉在墙上,却仍咧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含章,笑:“哟,小公子,又被你抓住了。缘分啊。这回,你准备了多少篇大道理,要来渡我啊?”
    他瞳色极浅,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极其阴郁。
    “……”玉含章强忍着心头的厌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泠平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吞噬无辜生灵,业障深重,他日必堕地狱。你若此刻迷途知返,散去修为,自行伏罪,尚有一线生机……”
    “生机?哈哈……哈哈哈!” 魔修啐出一口血沫,浅淡的瞳孔里讥嘲翻涌,“小公子,你说的这些仁义道德,因果报应,我年轻的时候,何尝没信过!可你睁眼,好好看看这世道——好人命短,祸害遗千年。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富贵安康,而我注定就要颠沛流离,猪狗不如?”
    魔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无比愤恨:“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吞了些魂魄,变得强了一些而已!一没弑杀,二没折磨肉体,只不过吞了些魂魄,不过是让他们早登极乐,免去轮回之苦,我这是做善事啊!”
    “杀了得了,省功夫。”步明刃啐了一口,全然漠然。
    “等等。”
    玉含章骤然抬眸,与魔修视线相撞——下一刻,玉含章强横的神识轰然撞入对方的识海!
    “啊——”魔修发出凄厉的惨嚎。
    一刹那,纷乱的记忆碎片向玉含章涌来。
    他看见年幼的孩子在雪地中捧起一只受伤的灵鸟,将灵鸟护在怀里;转眼间,却被冲撞了的车驾鞭笞在地。
    看见这孩子乞讨数日,却将仅有的窝头掰给更小的乞儿;无钱读书,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于寒风中拦住秀才:“先生,何谓对错?”
    十六岁赴京赶考,荒山破庙中,少年对着一盏古灯,文思泉涌,吟出《灯赋》,古灯微光映亮他满怀希望的眼睛……
    转眼间,心血之作被权贵子弟夺走顶替,自己反被诬为窃贼,像野狗一样被逐出京城。泥泞中,他发下宏愿:“我想创造一个无人蒙冤的世间!”
    后来他踏上修行路,却因根骨不佳,步履维艰。第一次吞噬生魂时,他浑身颤抖,喃喃自问:“它……会不会痛?我……是不是错了?”
    ……
    最终,所有微光尽数湮灭,只剩眼前这个被钉在墙上、满眼怨毒的魔修。
    玉含章倏然抽离神识,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悲哀地、透彻地明白魔修每一个选择背后的必然性。
    他的道心告诉他,天地运转,皆有因果定数,存在即合理;可他欲登仙途,又必须秉持绝对正道,点化众生,积攒功德。
    玉含章勉强定神,转向步明刃,声音平静:“方才,我看见东边林子里有株罕见的止血草,你去采来。他的血流得太多。”
    步明刃摇头:“我没看见。”
    “那我去。”
    玉含章不再多言,转身,径自没入绵密雨帘。
    然而,走出不远,玉含章倏忽不安,脚步一顿,悄然折返。
    隔着一丛枯败的竹影,他看见——步明刃正缓缓抽出那柄将魔修钉在墙上的长刀。
    “他心善,才愿与你多费唇舌。”步明刃的声音冰冷冷,“我却觉得,你这种渣滓,只配去死。”
    刀光一闪,干脆利落。
    血色溅上墙壁。
    雨水浸透了玉含章的衣衫,寒意渗入肌骨,玉含章却浑然未觉。
    玉含章在原地静立了许久,直到心绪被尽数压下,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折返的模样,从雨中慢慢踱回。
    步明刃已将长刀归入鞘中,抬眼见是他,唇角自然带起笑意:“回来了?止血草呢?”
    “那魔修呢?”玉含章不答反问面。
    “趁我不备,逃跑了。”步明刃擦拭着刀鞘上残留的水痕,语气轻松,“放心,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有个百八十年不能再出来作乱了。”
    “这是第几个了?”
    玉含章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令步明刃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步明刃注视着玉含章侧脸,自己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如同被抽干了血液。
    “那些我没能成功渡化的魔修,事后,都被你杀了,是不是?”
    步明刃眼底有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在激烈翻涌,他哑声反问:“你怕我了?”
    “这般杀戮,业障太重。他们临死之前,定会恨你,怨念缠绕你不散,于你修行有损。”玉含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悲悯悄然掠过。
    “我不怕。”步明刃扯了扯嘴角,“恨就恨呗。那些东西,那些生啖人魂的畜生,哪一个不该死?我等不了。”
    “他们确实该死。但对修行者而言,杀戮从不是终点。不教而诛,恶念只会生生不息。今日你斩灭了他,来日,他就会换一副皮囊,继续为祸世间。”
    “我知道,你说得对。”步明刃忽然笑了,“我懂你的道。可我看不惯的,就要亲手清除——这是我的道。”
    “既然如此……那你……那你应该该很讨厌我才对。明明有更干脆的法子,我却偏要选择最迂回的那一条。”
    第52章 手种堂前桃李
    “我怎么会讨厌你。”
    步明刃猛地将玉含章按在身后的墙上,气息灼热,扑在玉含章耳畔。步明刃一字一顿:“我、爱、你、啊。”
    灼热的吻落下来,玉含章在步明刃的怀抱里颤抖,却觉得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冷得发颤。
    他清晰地感知到——步明刃的道心深处,已然滋生了心魔。
    玉含章声音轻得像叹息:“步明刃,既然你我道不同……是不是,终将不相为谋?”
    自那夜后,玉含章隔三差五,见缝插针,试着给步明刃讲道理。
    步明刃对玉含章要说的话,早已倒背如流,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却从未打断玉含章。
    无他,只因玉含章在说这些时,总会用一种格外温和的目光凝视着他——目光清浅又温和,宛若夜空明月,只为他一人倾泻清辉。
    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况且,步明刃还摸索出一个规律:只要在玉含章滔滔不休的时候,顺从地点头。那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更逾矩的事。玉含章都会应允。
    等玉含章讲完那些大道理,便会红着耳根,神色认真地履行承诺。
    那份清冷中透出的执拗与认真,总能让步明刃整颗心都酥麻融化,炸开一片甜意。
    ——这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在步明刃心中愈发笃定,愈发清晰。
    任何试图伤害玉含章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驱逐、碾碎;任何让玉含章眉间蹙起的,都该彻底消失。
    因此,魔修企图联合,染指人间时,步明刃二话不说,提刀加入了抵抗魔修的阵营。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下山、只能拉着玉含章狼狈逃窜的少年。
    步明刃刀锋所至,魔物皆惊。
    步明刃加入战阵,并非多爱管闲事,只因玉含章成了当朝人皇的师尊。
    在玉含章的教导下,年轻的人皇颁布了《抚民百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休养生息,大行教化。流离的百姓渐渐重归故里。不过,三五年,街巷间已能听见孩童嬉笑,市井烟火气日渐浓郁。
    这位人皇生得龙章凤姿,眉宇间自带睥睨天下的傲气,唯独在玉含章面前,眼神会不自觉柔和下来,满是虔诚的仰望。
    步明刃看在眼里,牙根发痒。
    他心知玉含章只将对方视为需要度化的众生之一,与这些年来点拨过的山精野怪、魑魅魍魉并无不同。
    可当人皇带着国事请教,恭敬地立在廊下的时候;步明刃会忍不住反手,将玉含章抵在内室的门板上。
    “出声啊。”他贴着玉含章泛红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着恶劣的促狭,“让他听听,他的师尊,究竟是谁的人。”
    玉含章紧咬下唇,将喘息死死闷在喉间,任由步明刃的吻落在颈侧,始终不肯出声。
    当然,这般任性妄为的后果,便是接下来好几日,玉含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玉含章始终想不明白,步明刃究竟从哪儿学来那些总让他耳根发热的招数。最后,他只能归结于步明刃天赋异禀。
    玉含章将满足的步明刃丢在身后,勉强整理好,离开内室,去廊下见小徒弟。
    这时,玉含章还带着几分心神不宁,生怕漏了端倪。
    “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
    “师尊的衣领似乎有些歪了。”
    “……不打紧。你有什么事?”
    年轻的人皇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师尊,大战在即,我有一问,无关国事。而是想问,您为何会救我,又为何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