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没有意义……”玉含章因剧痛而气息不稳,“我这身子……已经到极限了。让开。”
    “不行。”步明刃脱口而出。
    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去,玉含章整个人被他完全笼罩在身下。
    天雷刺目的白光掠过,映得玉含章那张脸苍白得近乎剔透,仿佛上好的暖玉在暗夜里自行生辉。几缕墨发凌乱地黏附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玉含章喘息微微急促,眼睛因忍痛而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明明是如此狼狈脆弱的姿态,偏偏那眼神深处,仍凝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
    “想都别想。”步明刃的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牢牢锁住。
    然而,玉含章眼底决绝之色一闪—— 电光火石间,他竟猛地翻身,将步明刃掀到一旁。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清冽剑光冲天而起,玉含章执剑凌空一斩——剑锋竟直劈向司刑神殿高悬的匾额!
    “玉含章!”步明刃惊喝,长刀瞬间入手,“你别冲动!我们从长计议!”
    然而,玉含章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头也不回,闯入了那片神殿深处。
    司刑神殿内空旷得可怕。浓雾之中,无数刻满律文的石柱静默矗立,死寂中,只回荡着玉含章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他身后、步明刃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步明刃几步追上玉含章,不由分说地攥住玉含章微凉的手腕:“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玉含章侧首深深看他一眼,眸色复杂:“步明刃,你会后悔的。”
    “什么?”
    “我们以前……是敌人……我恨你。”
    步明刃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最后定格于不在意的笑。他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虽然记忆还没全回来,但零碎片段也够拼凑了——我和你,绝对不可能!”
    “是么?”玉含章微笑,极淡,极古怪。
    “当然!”步明刃话音未落,却见玉含章突然发力,猛地将他按在身后刻满律法的石柱上。
    紧接着,一个微凉的吻便堵住了步明刃所有未出口的话。
    步明刃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待他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扣住玉含章的腰,一个利落的转身,将两人位置调换。步明刃反客为主,将玉含章困在石柱与自己胸膛之间。
    “你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你想借我的力量维系这具身体?”步明刃喘息着问,眼底翻涌着暗色。
    玉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避开步明刃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雾里:“那个南吕仙侍只是虚影……这殿内,空无一人。”
    步明刃眸光一凛,捏住玉含章的下巴,迫使玉含章转回头:“空无一人?玉含章,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什么?”
    玉含章指尖微动,一道暗色结界无声升起,瞬间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玉含章的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背后抵着腰际的石柱传来清晰的冰凉触感。
    “给我你的神力……按照合欢宗的法子……”玉含章的声音很轻。
    “当然,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步明刃声音沙哑。
    他呼吸一沉,猛地将玉含章转过身按在石柱上。玉含章想借力稳住身形,手腕却被步明刃牢牢扣住。
    玉含章的十指在黑暗中无力地蜷缩,又一点点收紧。他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步明刃紧紧箍着他的腰身才勉强维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内渐渐归于平静。
    风止雾散,步明刃仍沉浸在温存余韵中,却感到玉含章轻轻俯身,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他唇上。
    快得像错觉,一触即分。
    下一秒,异变陡生——从他的怀中开始,玉含章的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寸寸碎裂、飘散为晶莹的齑粉。
    这过程安静得可怕,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肩颈,最后是那张清冷的面容,都在步明刃眼前化作点点微光,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飘零。
    “玉含章?!”
    步明刃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冰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刚才还真实存在于他怀中的人,此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步明刃僵在原地,明明掌心还残留着玉含章的温度,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玉含章清冷的气息。方才的亲昵与温暖犹在眼前,转瞬间,却只剩下满室空寂。
    “玉含章……”步明刃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回答他的,只有结界消散后,满殿的冷风。
    刹那间,磅礴的力量自血脉深处奔涌而出,步明刃只觉识海剧烈震荡,无数闪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如解冻的长河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穿过一层层缭绕的仙雾,清修雅苑文神殿,流泉潺潺,仙鹤踱步。梧桐树下,玉含章正静坐抚琴,琴音清越悠远,与天地阴阳相合。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那动静不像敲门,倒像是要直接把门板拆了。
    玉含章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文神殿殿门开启,步明刃扛着一柄暗红长刀,一身煞气,堵在门口,开门见山:“出来打架!”
    玉含章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温和如常:“步明刃,今日天光正好,不如坐下品茗,论一论‘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
    “论什么道?看刀!”
    话音未落,长刀已携着风雷之势悍然劈下。
    玉含章并未唤剑,身形稳如磐石,只是眼皮微抬。那足以劈山裂石的刀风,在触及玉含章周身三尺之地时,竟如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只轻轻拂动了他几缕墨发。
    步明刃收刀,扛回肩头,眉头拧成了个结,语气笃定又愤愤:“你这媚术果然厉害!连我的刀风都能化解!”
    玉含章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无奈,平静纠正:“此为道心之光,并非媚术。”
    九重天上谁人不知,文尊玉心灯道心最为坚定。
    这事让步明刃很是不爽。
    倒不是他心眼小,毕竟他步明刃以杀证道、以武破虚,自认道心之坚绝不输任何人。他原本也没打算跟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尊较劲。
    要怪,就怪他身边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
    某日,酒过三巡,几位武神喝高了,就开始拱火。
    巨力神君勾着步明刃的肩膀:“步明刃,不是我说,咱们九重天武力排行,你明明该是头一份,怎么就让那个……那个什么文尊给压了一头?”
    旁边扛着巨斧的巨灵神立刻帮腔:“封号是心灯文尊,文尊玉含章!你说他一个文神,怎么就能力压我们这帮实打实拼杀的武神,成了公认的战力第一?要我说,就是因为上回排名战你没去……”
    “他去也没用。”一直没说话的女武神魄灵慢悠悠抿了口酒,“玉含章真正的杀招,是眼睛。他的眼神直攻道心——心怀鬼胎者见他,如见自身罪孽;道心坚定者见他,则如明镜照影,获益匪浅。他上次看我一眼,我鞭子都挥不动了,浑身骨头跟化了似的。要我说,那简直是媚术!我恨不得天天看着他的眼睛!”
    步明刃皱眉打断:“少胡说,文神与我们修炼路数不同。道心化境,自然有这种效果。”
    “路数不同也得讲基本法啊!”巨力神君拍案而起,“让一个文神站在咱们武神头顶上,这像话吗?”
    步明刃被他们吵得头疼,加上几坛仙酒下肚,豪气顿生:“行!那我就去会会他!”
    于是,步明刃提着刀就去找文尊切磋了。
    然后——步明刃惨败而归。
    酒桌上步明刃还能说什么“文神修炼路数不同”“道心化境,自然有这种效果”之类的话,可真与玉含章一交手,他才惊觉这人哪里是道心坚定——分明是媚骨天成!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只需淡淡一瞥,便让他心头躁意全消,连握刀的念头都烟消云散,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若换作别人也就罢了,只当自己修炼道行不够,道心不如文尊坚定,回去努力修炼。
    可,偏偏步明刃修的是杀伐之道。
    有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提不动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人正在轻而易举地动摇他的道心!
    人可死,魂可灭,道心不可失!
    自那以后,步明刃便跟玉含章杠上了,三天两头提着长刀,上门找玉含章切磋。
    “本命刀不行,那就换剑!”
    这日,步明刃显然有备而来,反手抽出一柄借来的、寒光凛冽的青锋剑——此剑名为斩妄。据传是上古战神以心头血淬炼而成。
    “你只用剑,那今日我偏要以你最擅长的方式,让你心服口服!”
    话落,步明刃剑出如龙,寒光乍起。
    步明刃的剑法在神界确实堪称一绝,剑势如月华倾泻,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