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步明刃下意识想召出捆仙绳把人拽住,奈何神力被封,绳子根本召唤不出来。
    步明刃只好咬牙再次发力跟上,好不容易指尖触碰到那片飘拂的衣袖,玉含章却如云烟般,又轻飘飘地向上挪了两阶。
    “玉含章!”步明刃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呼吸间都带着热气。
    上方两步台阶处,玉含章闻声回眸。
    步明刃仰头望去,缭绕的仙雾中,玉含章微微俯身,垂下的墨发几缕扫过肩头,清冷的眉眼润化着仙雾。玉含章居高临下,向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而坚定:“手给我,我拉你上去。”
    步明刃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什么自尊,什么面子,在能握住这只手的机会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好!好!我来了!”
    步明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手臂发力向上一带,步明刃借势跃上,只是落地时,玉含章微微晃了一下——步明刃比他想象中要沉。
    步明刃一站稳,立刻凑近,笑意狡黠,盯着玉含章:“你在和我较劲?你一直就想这么做了,对么?”
    玉含章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没有回答。
    “照你这样拉我,怕是坚持不了一百阶吧?”步明刃挑眉,语气调侃,“所以,还是我强。”
    “你想多了。”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在一旁坐下,“你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等你。”
    这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久到两人几乎习惯了这样无需思考、只需看着身边之人、机械向上攀登的节奏。
    忽然间,周遭浓郁的仙雾淡去了不少。
    前方的台阶陡然变得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立。而在逼仄的台阶中央,一个暗红色的陈旧跪垫孤零零地摆放着,格外刺眼。
    垫子前方的虚空之中,两个硕大、沉重的字迹缓缓凝聚浮现——等待。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从第五万阶到此地,漫长的三万台阶途毫无考验,只有无尽的攀登,足以消磨任何坚定的意志。
    好不容易抵达此处,迎接攀登者却并非曙光,而是又一个让其等待的跪垫。
    步明刃盯着那跪垫上的两个字,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这又是什么鬼名堂?让人在这儿干跪着?要跪到什么时候?等到海枯石烂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明显的回响,透出压抑不住的暴躁。
    玉含章静立一旁,目光落在那跪垫上,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意思很明白。欲过此关,需保持卑微姿态,心怀祈求,耐心等待。”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这是在告诫所有告状者,即便蒙受天大的冤屈,在寻求公正时,也必须态度恳切、甚至感恩戴德。不能显得理直气壮,更不能咄咄逼人。”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那两个字:“任何对效率低下的不满,或是对公正的急切要求,在这里,都会被视作不合规。告状者需要做的,只是等。坚定地等,怀着期盼地等,且必须是……谦卑的期盼。”
    “这还是告状吗?!”步明刃怒火更炽,感觉胸腔都要被气炸了,“这分明是驯奴!是把人的脊梁骨硬生生打断,让人趴在地上听天由命!”
    玉含章侧过头,望了一眼下方云雾缭绕、早已不见来路的无尽阶梯,语气平静,近乎苍凉:“与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在神佛前磕破额头,祈求一丝渺茫垂怜……本质上,并无不同。”
    步明刃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他脸上:“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不会真要去跪这个破垫子吧?”
    他根本无法想象,玉含章这般清傲如雪岭青竹的人,要向这无形的、荒谬的规则屈膝。
    若是玉含章敢跪,他立刻就把人扛起来带走!
    玉含章静立片刻,眼帘低垂,再抬眼时,目光里有一种步明刃未曾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清醒:“按规则,应该跪。”
    “如果我修的是杀伐毁灭之道,毁去此物易如反掌。”玉含章声音微微疲惫,“可我参悟的道,是法则之道。万物运行皆有其理,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
    “我甚至可悲地理解设此关的缘由。”
    步明刃听得心头火起,更觉烦躁:“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的。你就说,跪,还是不跪?”
    第36章 寒月照白骨
    玉含章避而不答。
    在步明刃惊愕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屈膝,而是猛地向前俯身——单手在那暗红跪垫上利落一按!
    这一按并非跪拜,而是将全身气力凝于指尖,腰腹同时发力,双腿借势轻盈而起,整个人以一道流畅的弧线,直接从垫子上方凌空越过。
    衣袂翩飞,发丝扬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决绝。他稳稳落在下一阶,身形微晃便即站定。他微微侧着身,脸色苍白,眼眸却亮得灼人。
    步明刃看得呆住,心头暴躁瞬间被巨大的惊艳取代。
    他愣了片刻,随即几步追上去,与玉含章并肩,朗声笑道:“哈!这不还是选了跟我一样的路嘛!直接闯了过来!”
    玉含章没有理会步明刃的话,他抬头环顾四周,仙雾茫茫,天阶依旧望不到尽头。司阶并未现身阻拦,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可是,他心头的燥意却又隐隐浮现。
    “不准胡思乱想。”步明刃一见玉含章的表情,生怕他又陷入心魔纠葛中。
    他立刻伸手,将玉含章的肩膀扳过来,抬起玉含章的下颌,迫使玉含章与自己对视。
    玉含章眼中掠过诧异:“??”
    “看着我,”步明刃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准想别的。”
    玉含章微微偏头,试图避开过于灼人的视线:“我什么都没想。”
    步明刃深深看他一眼,这才松开手:“那最好。”
    “我看见天宫神殿的影子了。”玉含章抬手指去,“很快了。”
    步明刃顺着玉含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仙雾渺茫,神殿投下淡薄而威严的影。
    不知怎么,步明刃一颗心沉了下去。
    司阶抱着他那把破扫帚,隐在浓郁的云雾中,眉头紧紧皱起。
    这跪垫设在第八万阶,堪称最令人绝望的一关。
    按理说,走到这里的人早该道心崩溃,心生绝望,甚至想要放弃。
    明明这一万年来都罕有人迹的天阶,他为什么会对结局如此笃定?
    司阶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一步步踏着云雾向上,径直走向尽头的司刑神殿。
    作为司刑神殿麾下最不起眼的小仙官,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踏入司刑神殿主殿。殿内空旷惊人,化不开的浓雾中,无数刻满律法天规的石柱静静矗立。
    司阶对着虚空躬身行礼,斟酌着词句禀报:“帝君,今日的两位来访者……已过八万阶,即将抵达。”
    寂静笼罩着大殿。
    许久,虚空中才传来一道辨不清情绪的男声:“知道了,回去吧。”
    “帝君,我的记忆是否……”
    “依例,我会拿走。”
    “多谢帝君。”
    “不必言谢。待我身死道消之日,你的记忆都会回去。”
    司阶心中猛地一沉,却没敢再问:“属下告退。”
    司阶依言退出大殿,顺着来路飞身而下。
    一刹那,他总觉得脑海中有些东西正渐渐变得模糊,而另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却清晰起来——
    “唉,这天阶扫了一万年,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个活人来爬一爬啊,无聊死了……”
    司阶小声嘟囔着,抱着扫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云海深处,浑然不觉中,与玉含章、步明刃擦肩而过。
    步明刃与玉含章并肩踏上第八万零一阶,周身骤然一轻,清风拂过,被禁锢的神力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
    “哈——禁制解了!”步明刃畅快地活动着手腕关节,感受着久违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嗯,感觉到了。”玉含章回应得有些淡,眉宇间并无太多喜色。
    步明刃反手召出暗红长刀,看也不看,手腕随意一抖,刀尖划过一道凌厉弧线——并非劈砍,而是轻巧地向后一撩。
    只听“嗤啦”一声,那暗红的跪垫上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焦黑口子,陈旧的棉絮翻出,被刀意中的雷火之气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这破玩意儿,留着碍眼。”他收刀入鞘,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垃圾。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叹息。
    玉含章似有所感,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天阶尽头。在视线难及之处,来自司刑神殿的、冰冷而威严的圣光,无声垂落。
    步明刃却完全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抵达终点的兴奋,以及……玉含章曾经那个模糊的承诺——等此事了结,便与他好好谈谈道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