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步明刃本人却全然不觉得丢脸。他深知操控分身需借用主体的情绪,此刻心底反倒泛起一丝隐秘的甜——玉含章居然能够共情他的这些情绪,可见,他的真心已经把玉含章捂化了。
    玉含章紧紧捂着步明刃的眼睛,脸上浮现一些极其夸张的神情,传递给法术分身。
    一边,玉含章又觉羞窘,整个身子不住细微颤抖。
    玉含章原本以为,让法术分身说得这般浮夸,总能令步明刃感到些许羞恼。谁知这人非但不窘,眉宇间反而透出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是,比起步明刃,更加丢人的是上演苦情戏的他。
    玉含章一阵后悔,手下不由得更用力了几分,将步明刃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步明刃眼前一片黑暗,唯有玉含章微凉柔软的掌心紧密贴合着眼睑。背后是那人温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到紧贴的胸膛;耳畔萦绕着玉含章因羞窘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鼻尖甚至能捕捉到他发间那缕清冷的淡香。
    这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是甜蜜的折磨,更是天大的奖赏。
    “情绪真实。强度达标。通过。”司阶声音终于响起,平板无波。
    玉含章如蒙大赦,立刻撤手欲退。
    步明刃却反应极快,反身一揽,将人结结实实圈进怀里:“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步明刃!你……”玉含章简直要被他这得寸进尺的行径气晕,若非场合特殊,他定要……
    可未尽的话语被骤然收紧的手臂打断。
    “别动,别动,”步明刃闷声低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再动,我可真要站不稳了……”
    玉含章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僵硬地任步明刃抱着。
    彼此紧密相贴处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玉含章灼伤,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过,与步明刃却这样三翻四次的贴近。
    步明刃身上霸道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令他头晕目眩,连清心咒的文句都几乎念不出来。
    司阶的魂魄此刻已归位。
    按理说,他心知肚明,方才步明刃的分身是由玉含章操控的。若真要追究,大可以判个“不过”。但他只是个小仙官,修为低微,看不破这两位高人的法术实属正常。想必也不会有人因此为难他。
    这已是他职权范围内,所能做的、为数不多的通融了。
    司阶一边想着,一边身形向上飘起,准备离去。
    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这一眼,直看得他如遭雷劈,魂飞魄散。
    那两位竟还紧紧相拥着,周遭弥漫的氛围……暧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最重要的是——这两位,究竟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啊?!不是传说,他俩论道一万年,打得惊天动地,九重天就没消停过吗?
    司阶猛地闭上眼,心中悲愤交加,只想立刻飞奔到第六万阶台阶,对着名为“老六”的那一阶,大吐苦水。
    果然,九重天上的神仙……玩得就是花!
    那边,玉含章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向后连退两步,迅速与步明刃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他垂着眼睫,快速而细致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和袖口,脸上红潮未退,却强自镇定地目视前方,抬步就走,刻意不去看身旁的步明刃。
    步明刃意犹未尽地活动了一下方才承重的肩膀,瞧着玉含章那副故作清冷、实则连耳垂都红得剔透的模样,心头舒畅得恨不得哼个小调。
    他咧嘴一笑,长腿一迈便跟了上去,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把将玉含章微凉的手攥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别跑啊,等等我。”步明刃语气轻松。
    步明刃似乎对牵手这件事有着某种执念。
    玉含章目光微垂,落在两人紧密交握的手上,指尖动了一下,终究是默许了这个动作。
    第34章 前尘到眼前
    两人携手踏过第五万阶,前方的景象陡然剧变。原本绵延向上的台阶骤然变成了笔直垂落的断面,每一阶都高得离谱,需要将腿抬到极致,几乎是半趴着才能攀爬上去。
    更糟的是,步明刃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转的力量正飞速流失,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玉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再无灵力阻隔,仙风刹那间凛冽如刀,结结实实地刮在身上。
    那些因灵力存在而被暂时忽略的、属于肉体凡胎的感知——长时辟谷的空乏虚弱、旧伤未愈的隐痛——都在此刻全面复苏,汹涌而来。
    玉含章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虚浮,栽向陡峭的台阶。
    幸好,步明刃一直留意着玉含章,眼疾手快,手臂一揽,将人牢牢捞回自己身侧。
    “你怎么样?”
    “你感觉如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玉含章借着步明刃的力道稳住身形,缓了口气。
    步明刃眉头微蹙,低声道:“我还好,只是神力被封禁了。这具躯体是飞升后重塑的,非常强悍,几乎没什么感觉。倒是你,这具凡胎肉身,能扛得住这般消耗?”
    “能。”玉含章答得干脆,闭了闭眼,似乎在细细体会无处不在的压力。
    片刻后,他又轻声道:“这力量的拿捏……很微妙。”
    “嗯?”
    “多一分,我恐怕会当场崩溃;少一分,又不会让我如此难熬,甚至……不会让我萌生退意。”玉含章睁开眼,眼底清明,“它恰好,就卡在我的极限边缘。”
    “忍一忍,就能过去。”玉含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不适强压下去。
    步明刃盯着玉含章愈发苍白的脸色,心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焦灼难安。可眼下,他的神力被封得死死的,连个最简单的法术都捏不出来。
    步明刃不死心,朝四周云雾喊了几声“司阶”,声音没入云海,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更浓的雾气翻滚着涌来。
    玉含章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虚:“别费力气了。我大概……明白了。”
    “明白什么?”步明刃立刻低头追问。
    “从这里开始……”玉含章抬眼望向前方,垂直阶梯仿佛永无止境。他的语气带着看透的冷然,“要的就是前无尽头。考验的,是攀登者坚定的信念,与强健的体魄。”
    步明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信念?体魄?这台阶才过了一半,这就封了灵力,万一告状者扛不住死在半路了怎么办?”
    “也许,这就是它设计的初衷。希望告状者知难而退,或者……直接死在半路上。”玉含章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但第五万阶,已过了九万天梯的一大半,走到这里的人,谁会甘心后退?”
    “前无尽头,后无退路,进退维谷。”玉含章轻声一叹,缓缓合了合眼。
    “我陪你。”步明刃紧紧握着玉含章的手。
    玉含章的话没有说尽。
    这天梯一路行来,此刻,他心中关于洗刷冤屈的念头固然依旧强烈,却有一股更庞大、更晦暗的力量在悄然摇撼着他的心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正在震荡。
    不仅仅是因为身边这个牵着他手的步明刃。而是,更因为一个荒诞至极,却不断啃噬着他的念头——天地万物皆有法则,故而需顺法则而行。
    可一直如此,从来如此,便都是对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无声无息地缠紧了玉含章的心脏。
    骤然间,玉含章识海之中茫茫大雾骤起,黑暗浓得化不开。
    迷雾深处,模糊侧影缓缓显现,那个身影一点点转过来,眼神悲伤而缱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直直望入玉含章心底:“我可以选择他吗?!”
    那是——?!
    那张脸如此熟悉,熟悉得仿佛与之朝夕相对了上万载岁月;却又那般陌生,陌生到这张脸绝不该出现在他的对立面,绝不该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他!
    这是谁的脸?!
    他在问什么?
    他选择了什么?又相信了什么?!
    步明刃的声音颤抖,一声声唤着:“玉含章!玉含章!”
    怀中的人眼神骤然空茫,仿佛神魂被瞬间抽离,任凭他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步明刃只能死死搂住玉含章的腰身,才勉强撑住那副正软软下滑的身体。他这辈子都没抖得这么厉害过,方才还与他低声交谈的人,此刻只剩下一具温热的空壳。
    神力被彻底禁锢,步明刃此刻与凡人无异,不能以神力探测玉含章的身体状况。唯一能确认怀中人还活着的,只剩下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紧贴胸膛感受到的心跳,以及拂在颈侧微弱却持续的呼吸。
    步明刃咬紧牙关,发了疯似的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试图点燃沉寂的神血,冲击着无处不在的牢固封印。
    大脑传来针刺般的剧痛,零零碎碎的画面闪烁着微光,如同水中浮影般细碎地浮现,又迅速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