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钟伸手去抢,沈无度却举高不肯给。
    林钟冷哼一声,拿着赤阳花手绳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这么好看的花,说不定,我能将它变成护身法宝。”
    “来吧,喝酒。”夷则变出一堆酒坛,眉眼在月色下格外明亮,“既然都睡不着,不如一起醉一场。”
    玉含章素来不善饮酒,几杯下肚,便觉晕晕乎乎,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柔光,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难受。
    他朦胧间瞧见,夷则早已不胜酒力,抱着空酒坛,歪在石桌边睡着了,唇角还带着浅笑。
    另一侧,林钟也醉得厉害,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无度肩上,兀自嘟囔着:“你不是要修无情道么……我偏要缠着你,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沈无度身体僵得如同石块,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却终究没有推开肩头那个沉甸甸的脑袋。
    不知何时,云何坐到了他身旁,含混道:“含章,我有些害怕。”
    玉含章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含糊问道:“怕……什么?”
    云何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近来总是梦见……算了……没什么。”
    醉意如潮水般涌上,玉含章再也支撑不住,眼帘一合,便沉入了梦乡。
    月光静静流淌在众人身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虫鸣。
    岁月静好,仿佛这般光景真能直到天荒地老。
    次日,五人并肩前往无有乡。玉含章的记忆仿佛被墨色浸染,无有乡的经历几乎全部笼罩在黑暗里。
    步明刃竭力窥探,视线却如同陷入泥沼,模糊难辨——依稀只见五人分路而行,玉含章似乎听见云何一声惊喊,随后,意识便彻底断绝,黑暗无尽。
    直到一抹红意骤然刺破黑暗,清晰得令人心惊——那是玉含章手上的血!
    玉含章低头,他的手中紧握一柄染血的长剑。殷红的血珠顺着手掌,顺着剑锋,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而在他脚边,林钟与沈无度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夷则浑身血色,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血。
    玉含章怔怔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猛地看向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眼中尽是惊骇。他浑身剧烈颤抖着,几乎踉跄倒地。
    “你杀了他们!”
    不远处,云何面容冷漠,字字清晰。
    “我没有……” 玉含章的辩解微若呓语,苍白无力。
    话落的瞬间,九重天雷煌煌而下,映亮了云何惊恐的脸。
    随后,玉含章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坠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从这以后,记忆仿佛被硬生生剜去,只余下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当玉含章再度恢复清醒时,已身在万剑星宫的地牢深处。
    在这里的三天,他一次次强迫自己回溯当时的一切。
    可每每凝神细想,换来的只有头颅欲裂的剧痛,以及更深的茫然——关键之处,尽数模糊,唯有林钟与沈无度倒下的身影,以及云何的斥责。
    这一切,反复灼烧着玉含章的神识。
    期间,太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溜了进来。少年蹲在牢门外,眼睛红肿,死死攥着栏杆,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师兄,我信你……我绝不信你会做出那种事!”
    “我真的……不会么?”
    玉含章垂下眼,感受到道心的动摇。
    三日后,仙门会审。
    万剑星宫、太一仙宗、百草阁、百炼器宗——四大宗门的代表肃然列席。无数道目光如冷箭,几乎要将玉含章钉穿。
    一片肃杀中,唯有夷则泪流满面,声音断断续续:“不可能是含章做的……虽然我记忆里如此,可他绝不是这种人!”
    “云何神君于九重天降下手书,难道神会污蔑一个凡人么?一切证据确凿。”清衡真人厉声打断,“玉含章的记忆都指向他自己,难道所有人的记忆都会一起错吗?”
    “择日处死,以慰亡魂,给天下一个交代!”
    “不——不可能!”
    夷则呼喊着,声音却瞬间被更大的斥责与怒骂吞没。
    而处于风暴中央的玉含章,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真的是我吗?
    是我道心失守,心魔反噬,才失控杀害同门,重伤挚友吗?
    可为何……关于那一刻的所有记忆,只剩一片空白?
    地牢里弥漫着陈年积水的腥气,石壁渗出刺骨寒意。玉含章靠坐墙角,闭目,在混乱记忆中搜寻线索。
    一缕潮湿的水汽却悄然漫入——不是地牢原有的霉味,而是带着云雾般的清润。
    他抬眼,见一道身影立在牢门外。
    来人身着玄色深衣,衣摆处墨色渐染,暗云纹路在昏光下若隐若现,行动间如携一片流动的夜雾。墨发未束,仅以乌木簪松松挽起几缕,衬得面容愈发苍白。那双半眯的凤眼看来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似醒非醒的迷蒙,偏生唇色似海棠春醉。
    是云何,却又不像他。
    第18章 不识故人
    “含章,是我。”云何开口,神色于隐没水雾之中。
    玉含章嗓音干涩:“……是我做的么?”
    云何没有回答,只道:“我不能久留。这副躯壳与这一世牵绊皆应舍去。”
    玉含章喉头一动:“既已成神,那日真相,你怎会不知?”
    “我不知道。”云何神君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我亲眼看见了你出手。”
    话音落下刹那,玉含章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云何的指尖蜷了蜷,周身水汽也随之微微一滞。
    玉含章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既然如此……杀了我,便是公义。”
    “我相信你。”
    这句的话落入耳中,玉含章只觉得讽刺至极,喉间溢出轻的苦笑。他最终疲惫地合上眼,声音沙哑:“……可我已经不相信自己了。”
    “极北之地,幽冥川畔,无回崖上,若你能到那里,或许能求一个公义。”
    云何轻声一叹,脚步声渐远。
    一直藏身于暗处的太簇猛地冲了出来,少年双眼通红,用力攥着牢栏,冲玉含章喊了几句什么。
    玉含章阖着眼,沉默地靠在墙角,未予回应。
    地牢重归死寂,玉含章意识昏沉之际,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外。
    他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来的仍是云何,却与他熟识的云何判若云泥。
    眼前之人虽披着云何的形貌,周身却缭绕着魔息。
    “含章。”对方开口,嗓音低沉喑哑,带着令人不适的亲昵,“方才隔墙有耳,我说的话,你尽可以忘了。如今无人打扰,我们总算可以坦诚相见了。”
    “……是你做的?”
    “不错。”对方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是我所为。”
    “为什么?”玉含章的声音绷紧。
    “为什么?”对方低低重复,“自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飞升啊。”
    他手腕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哐当”落在玉含章脚边。
    “来。”他张开双臂,“既然知道了真相,便杀了我,为他们报仇。”
    玉含章的脸色变幻不定。
    “动手啊。”对方的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为沈无度,为林钟报仇。”
    玉含章定了定神:“没有任何证据是你做的。我亦不知你此为目的,如何能凭三言两语就给你定罪?”
    “你竟还愿向我索要证据?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对方微微挑眉,“那日我用了摄魂秘术。将你的魂魄困在云何的识海,而我的魂则暂居了你的躯壳,用你的手杀了沈无度、林钟。”
    他俯身伸手,近乎怜爱,拂过玉含章额发,“现在,你想起来了么?”
    玉含章浑身剧震,被封锁的记忆瞬间冲破记忆,冲了过来——他想起来了!
    无有乡心魔幻境中,他听见夷则焦灼的呼喊,转身,却对上云何的眼睛——那双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漩涡。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的意识被强行抽离,囚禁在云何体内,眼睁睁看着“自己”握紧长剑,剑光凌厉无情!
    他看见沈无度万年冰封的脸上首现惊骇,看见毫无防备的林钟在错愕中被剑光穿透,看见夷则试图阻止时被磅礴剑气震飞……
    待他魂魄归位,指尖触及的,是尚未凝固的、温热的血。
    玉含章一脚踢开短剑,本命灵剑应声而出,剑尖直指对方:“为什么?!”
    对方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轻轻吐出三个字:“我喜欢。”
    “我想看你崩溃的模样。”
    玉含章一剑刺出:“你是谁?”
    然而,对方不避不闪。凌厉剑锋在触及衣袍的瞬间,竟如刺入虚无。紧接着,一道完全相同的伤口诡异地出现在玉含章臂上,渗出血珠。
    “这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通过他们的眼睛看你,你居然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