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腰间绳索瞬间没入玉含章的体内,消失不见。
    玉含章只觉得耳根发烫,心中羞窘难当,根本不敢抬头与步明刃对视。他垂下眼,只顾低头整理着衣襟,抿着唇,一言不发。
    “知道了么?”步明刃不依不饶地追问。
    “……”
    “我问你话呢!”步明刃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玉含章被他逼得无法,只得从喉间挤出一个含糊的应答“……嗯。”
    步明刃这才满意作罢,终于不再追问。
    玉含章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待心绪稍定,才慢慢叹了口气:“何必呢?四大仙门都在追杀我。即便你身有神格,可如今,我看你周身灵力流转,似乎……也并未比我巅峰之时强上多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看——”
    步明刃眉峰一挑,指尖忽地窜起一簇灵力。这灵力瞬间化为火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就算再落魄,收拾几个修真界的修士还是绰绰有余。”
    “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被卷入更大的危险。我要去的地方凶险万分。你……不如先回天上去吧。等我事情办完,定当为你立祠,晨昏祭拜,香火不绝。”玉含章语气恳切。
    步明刃内心一阵哀嚎——他也想回去啊!问题是回得去吗?
    别说南天门朝哪开,他现在连最基础的唤神咒都使不出来,连个土地公都请不动。
    步明刃处境虽狼狈,但面上一点儿没露:“行啊,晨昏祭拜,香火不绝——这话我记下了。”
    不知怎么,说这话的时候,步明刃脑海中却无端浮现,玉含章身着素衣、于清寂殿堂中俯身叩拜、虔诚祈愿的模样——那双眼睛只映着他的神像,那双唇只为他念诵祝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步明刃是他唯一的信仰。
    这个念头令步明刃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行啊……这回报,我喜欢。”
    玉含章不知步明刃在想什么,只以为两人谈妥,略略放心。
    一口气还没彻底送下来,却听步明刃继续道:“既然你这么信任我,后半辈子都打算跟着我了,那我自然要好好对你,帮你实现所有心愿。”
    玉含章茫然:“啊?什么?”
    步明刃话锋一转,直直看向玉含章,“所以,说吧,你要去哪儿?”
    “……”玉含章沉默着,指尖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步明刃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沉默、他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得不到答案,他绝不会罢休。
    玉含章挣扎片刻,选择了坦白:“我要去告天状。”
    玉含章眼中锐光如雪刃乍现,转瞬,又隐入沉静深潭。
    “天状?这是什么?”步明刃眉峰微动,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修士若蒙受无法辩解之冤,可循寻古法,登天梯,直抵司刑帝君殿前,状告陈情。”玉含章语气沉静如水,“我曾在万剑星宫藏经阁顶层的《九寰秘录》中读过记载。极北之地,有陈冤之处,所寻修士,九死一生。但古籍明确记载,万年前,曾有一位太一仙宗的人族剑修成功登顶,洗清了整个宗门的冤屈。”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带上涩意:“如今,我被栽赃残害同门,铁证如山。”
    “仙门会审已定我罪,判我以死谢罪。同时,四大仙门也都在追杀我。”
    步明刃听着,心头莫名一堵。他一面觉得玉含章可怜,一面又忍不住腹诽:这群人间修士怕不是都瞎了眼。他才认识玉含章几天,便为玉含章骨子里的清正折服。玉含章根本做不出残害同门的事。
    真是眼瞎!
    “现在,你知道了原因,可以放我走了么?”玉含章问道。
    电光石火间,步明刃心念飞转,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猛地一击掌,反应热烈,完全出乎玉含章的意料:“哈!正好!去告状是吧?”
    “……什么?”玉含章微微一怔,没跟上步明刃的思路。
    “我也要去。”步明刃眼中燃起灼灼火光,像是找到了苦寻已久的同道,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模样。
    “我现在也没法回天庭,正好可以顺着天梯上去,当面问个清楚。我刚一飞升,随口骂了句‘什么破规矩’,凭什么就用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把我劈下来!”
    “我神力、神格尽被封印,流落凡间,别说回天上了,连个土地神都见不到。我这也太憋屈了!这样你告你的冤屈,我诉我的不公——我们同路!”
    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玉含章沉默片刻,终是败下阵来。
    “……行吧。”
    暮色四合,步明刃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走得优哉游哉,仿佛是踏青郊游。
    他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玉含章,对方脸色依旧苍白,脊背挺直,总透着一股子的清冷沉郁。
    “喂。绷那么紧干什么?我说了好几遍,只要跟在我身边,我保你一路畅通无阻。”步明刃凑近,草茎飘忽,几乎划到玉含章的脸上。
    玉含章眼皮没抬一下:“如果我没记错,方才,如果不是你非要绕去镇里买什么酒,我们也不会被太一仙宗的人发现。”
    步明刃被噎了一下,却理直气壮:“那是意外!再说了,我不是三两下就打发了?都没用你出手。”
    “还有,那酒不都是给你喝了吗?我才喝了几口?”
    玉含章微微后仰,避开近处的草茎:“……这样不好。”
    “这怎么不好了?我也没喝酒误事啊。”步明刃不依不饶。
    玉含章叹了一声:“你能离我远点儿么?”
    “当然不——”步明刃刚想说些什么,脸色骤然一凛,猛地将玉含章往自己身后一拉。
    几乎是同时,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从四周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玉含章!
    “啧,阴魂不散!”步明刃啐了一口,将嘴里草茎吐掉。
    他手腕一翻,一柄造型奇古、煞气四溢的长刀凭空出现,刀身甚至不需要主人催动,便发出兴奋的嗡鸣。
    步明刃横刀一斩,血色刀风如扇形铺开,撞上来袭的飞剑与法宝灵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气浪翻涌,吹得步明刃墨发飞扬,衣袂翻卷。他却岿然不动,将玉含章牢牢护在身后。
    三道强悍的气息由远及近,骤然落地,灵力威压瞬间笼罩四方,呈品字形将步明刃与玉含章牢牢困于中心。
    来者皆身着万剑星宫长老服饰,面色冷峻,目光如电。
    为首那人,须发微扬,道袍无风自动,周身剑气凛然,正是万剑星宫掌门——清衡真人。
    清衡真人目光如寒冰:“玉含章,你……还不伏诛!”
    步明刃眼睛微眯:“哟,总算来了个几个能打的。不过,还是不够看啊。”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玉含章压低声音:“待会儿打起来,你找个稳妥地方躲开,看我发挥。”
    “步明刃,别冲动。”玉含章的声音传来。
    “慌什么。”步明刃头也不回,长刀横亘身前,“说了没事,就安心听我的……”
    “放下刀。”
    步明刃的神情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放下刀,让我来。”
    玉含章上前半步,与他并肩,声音很轻,却瞬间浇熄了步明刃周身翻涌的杀气。
    步明刃猛地侧头,看向玉含章,正对上玉含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玉含章没有看他,他却为玉含章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玉含章的目光越过前方重重人影,眼神复杂难辨,有敬,有憾,有愧,还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最终,都沉淀为失望。
    在步明刃错愕失神的目光中,玉含章越过步明刃半步,依门规行礼,十分客气:“掌门。”
    “哼。”清衡真人面沉如水,“你既还认我这掌门,就应该束手就擒,领罪伏诛!”
    “掌门明鉴,我,没有做。”玉含章背脊挺得笔直,字字清晰。
    “没有?”清衡真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须发微张,“留影石记录得清清楚楚!”
    “夷则、你、云何三人的记忆亦被提取佐证!你杀了林钟、沈无度,铁证如山!宗门念你往日之功,念你有飞升潜能,欲从长计议,可你呢?!”
    “你竟越狱潜逃,重伤云何!”
    “不是我,是云何……”玉含章试图解释。
    就在“云何”二字出口的瞬间,天地骤然失色。
    浓云如墨汁倾覆,瞬间遮蔽天光,沉闷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如同巨兽苏醒前的低吼。
    一股毁灭性的威压自九天降临,精准地锁定了玉含章。
    第8章 别后不知君远近
    “不能说!”
    步明刃脸色剧变,反应快得惊人。
    他记忆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清楚记得《仙界清规戒律三万万条》,第两万两千条:凡位列仙班者,若神威受辱,可心念引雷,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