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贺云亭替卫显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略带关切地摸了摸他的脸,脸颊还带着点从被窝里出来的温热,“怎么不说话?做噩梦了?”
    卫显仰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贺云亭,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但这并不要紧,贺云亭的眉眼牢牢记在他心底,手指也摸过数遍,清晰得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卫显轻轻吸了口气,“你在忙吗?”
    桌上堆了厚厚一沓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贺云亭仗着卫显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不忙。”
    卫显没解释为何突然半夜来书房找贺云亭,不声不响地找地方坐下,好像他来一趟就是来守着贺云亭的,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他在这里,贺云亭自然也无心处理公务,过来拉他的手,“时辰还早,我陪你再去睡会儿吧。”
    卫显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心思门清,嘟囔:“再有半个时辰,你都该去上朝了。”
    贺云亭笑了笑,在卫显跟前蹲下来,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唤他:“阿显。”
    “我若是,眼睛再也治不好了,你会如何?”卫显突然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云亭缓缓握住他的手,不疾不徐地答:“你就是为这个才睡不好?阿显,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阿显。”
    卫显看着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影,咬了下唇,“真的?”
    贺云亭低声说:“真的。”
    话音刚落,一个轻吻和一滴泪同时落在卫显的手背上,心里的巨石也悄然落地。
    第120章 番外三·半晴(三)
    十、
    时隔许久,萧宁煜没想到再次收到卫显的消息会是对方以兄弟情义来求他相助。
    卫显在书信里让他想办法支开贺云亭,再派人手和车马将他送去南边跟他的母亲等亲眷团聚,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现有处境的厌烦。
    对于卫显与贺云亭之间的事,由于贺云亭瞒得太死,萧宁煜仅仅知晓一二,并不明了他二人间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况,不好直接应下来,差人给卫显捎了句话,问他可是真想清楚了。
    得到卫显肯定的答复,萧宁煜这才着手安排,先以治水一事将贺云亭调离京都,再备足人马将卫显一路护送到了南边。
    卫显当时意外坠崖后,萧宁煜派人寻了许久都杳无音讯,事后才知贺云亭早早便将人寻到,却将人带回府上藏了起来,秘而不宣。
    究竟是当时情形紧急不便告知,还是别有私心,萧宁煜至今仍未知晓。
    出于关心,萧宁煜亲自去贺府见过卫显两回。
    头一回见时,人有些消瘦,脾气也差,没讲两句话便赶他走;第二回再见时卫显身上的肉已经长回来不少,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显然是贺云亭照料得不错。
    不过遭逢如此变故,卫显不再像从前那般爱出门,性情更是变了不少,听闻时常与贺云亭吵架。
    护送卫显去南边的人马前脚刚回京复命,贺云亭后脚也回了京。
    贺云亭先是回府了一趟,已瞧见府上人去楼空的情形才进宫述职。只见他条理清晰地说完公事,而后不疾不徐地问起卫显。
    贺云亭问:“陛下送阿显走时,他可有留什么话?”
    萧宁煜如实答:“没有。”
    “呵。”贺云亭怒极反笑,又问,“那他的眼,可是好了?”
    萧宁煜心下一咯噔,这才意识到自己替卫显办的什么事,为难地扶了下额,到底坦言:“好全了。”
    贺云亭扯出一丝自嘲的讥笑,“我就知道。一早我便发觉他的眼睛似是能看见了,但他一直没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以为他总会想要告诉我的,没成想他不过是在挑日子离开。”
    萧宁煜好言劝他:“云亭,有些事不可强求。”
    “强求?我从来没强求过什么。”贺云亭忽地冷静下来,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哀恸,“我答应过他,待他眼睛好了,他想去哪我都不会拦。是他自个儿不信,非要瞒着我走。”
    冷不丁的,贺云亭冒出一句:“陛下,臣想辞官。”
    萧宁煜听得头都大了,险些将手里的折子捏坏,沉沉看向贺云亭,“云亭,不必到这个份上吧?朕知晓你心中有气,但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有诸多不易,犯不着意气用事。”
    贺云亭却比他想得还要固执,沉声道:“臣并非、也不敢对陛下有气。辞官一事臣已然思虑多时,如今海晏河清,人才济济,陛下不愁无人可用,臣也想有更多精力来处理臣的私事。”
    见他这一副为了儿女私情全然不顾的架势,萧宁煜当即冷下脸来,态度强硬地冲人挥挥手,“辞官一事朕不同意,姑且给你放个长假,待你处理好你那些事再回来复职。”
    长年累月公务繁忙的贺云亭骤然得闲,府上却冷冷清清,不知能做些什么。
    贺云亭没敢回屋,怕见到屋里那些卫显用过的物什平添伤心,独自在院里坐了坐。
    坐了半个多时辰,他起身,习惯性走回书房,在案桌前坐下后才想起眼下没了公务要处理。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卷,竟意外在某一页发现了一只不知何时被人画上去的小王八。
    那一页是几行短诗,情浓时贺云亭念给卫显听过。
    不是情诗,胜似情诗。
    薄薄的纸张捏在指间稍一用力便会起皱,却有水滴掉在上面,不一会儿便浸透纸张,上面的字迹也黑乎乎地泡成一团。
    十一、
    将碗里最后一口饭菜扒进嘴里,卫显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餍足地摸了摸吃撑了肚皮。
    卫母见他脸上沾了粒饭,笑话他:“你瞧你,多大个人了,吃个饭还能弄到脸上。怎么,你在京里吃得不好?”
    卫显擦掉嘴角那粒饭,撒娇似的往母亲身上一靠,“外边的饭菜再好吃,也比不过娘的手艺呀。”
    卫母被他哄得乐不可支,手却在儿子的胳膊上抓了一把,“你净会说这些话哄我,要真是你说的这般,你身上这些肉又是怎么长的?”
    卫显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卫母拍拍儿子的脑袋,轻叹了口气:“你回来了也好,免得我总惦记着你。如今见你还跟从前一样活泼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
    卫显趴在母亲怀里,被念叨得鼻子一酸,低低唤了声:“娘……”
    像孩提时哄卫显入睡那般,卫母轻柔地拍着卫显的背,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你爹和你祖父犯了错,论律你娘和如今府上这些人都是该被流放的,是陛下宽宏,赦免了我们,还给了府宅地契让我们有地方落脚,不愁温饱。显儿,这都是陛下念着与你的情谊,你心里也要有数。”
    这番话卫显听得明白,这是母亲在劝他不要较死理,那些恩恩怨怨的该过去就让他过去,过好当下才是要紧的。
    “儿子知道了。”卫显闷闷地应道。
    卫母又想起一桩事,拍拍儿子的背,“对了,还有那位贺大人。当初离京时情况紧急,还是贺大人亲自带人送我们出了城门。日后你要是再见到这位贺大人,可别忘了谢他。”
    猝不及防听到贺云亭,卫显浑身不得劲,当即从母亲怀里爬起来,瞪了一眼母亲,心道这位贺大人可没安什么好心,净惦记着你儿子我呢!
    但这话他说不得,麻溜地跑了:“我有点乏了,去屋里歇会儿。”
    卫母莫名其妙,“刚吃了就睡,你当心积食!”
    回到屋里,卫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他唯一从贺府带走的东西——那把扇子。
    这扇子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已然不复从前,扇骨换了新的,扇面也重新洗过,洗得上面那行诗都褪了色,就连扇坠上的和田玉都碎得只剩半块。
    正如贺云亭所说,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卫显人都摔得又瘸又瞎,何况是把扇子,贺云亭能将这扇子捡回来又复原已是不易。
    卫显怅然若失地摸着那半块缺玉,幸好,玉还是从前那块玉。
    十二、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卫显在南边吃好喝好,过得好不逍遥。
    这日忽地收到一封贺云翘寄来的书信,道是贺家父母念着贺云亭年岁大了,开始为他张罗起婚事,媒人都见了好几个了,估计不出半个月,亲事便能定下来。
    卫显这下坐不住了,捏着书信的手气得一直抖。
    贺云亭要成亲了?他怎么敢的?!
    卫显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行装,火急火燎地就要回京。
    半路忽逢暴雨,前路泥泞难走,卫显只得找了驿站暂时歇脚。
    雨下得太大,便是撑了伞,光是从马车上下来到进驿站的这一小段路,卫显的衣衫也淋湿了不少。
    卫显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对驿站的掌柜道:“要间上房。”
    身后几乎是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也要间上房。
    驿站掌柜为难地看着卫显和他的身后,“今日大雨,厢房紧张,只剩一间上房了,二位客官要不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