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郭自岭率军加入阵营,连同边西军一起夺旗杀将,将残局收拾干净,杀的杀,俘的俘。
    将收尾整军之事交由郭自岭与徐霁,奚尧策马疾驰,远离战场。
    同乘之人毫不避讳地从后方搂住他的腰,温热的吐息黏在后颈。
    奚尧勒马停在空旷的静处,周遭惟有枯草与尘沙。
    他不容分说地将人拽下马,面上难掩怒气,染血的长枪更是嗖的一声挑起对方下颌,厉声质问:“萧宁煜,你的皇位不要了?!”
    正值紧要关头,各方各派虎视眈眈,萧宁煜竟挑这个时候擅自调军离京?!
    萧宁煜毫不意外奚尧会有此问,任谁来看他此番调军离京实为险举,也知奚尧忧心他的步步为营、多年筹谋都将因此功亏一篑,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奚尧,我承诺过不会负你。”萧宁煜深深地望着奚尧,言辞笃定、恳切,“又怎会见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奚尧是他心系之人,他断然做不到对奚尧的危难置之度外。
    握枪的手一时脱力,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奚尧呼吸沉上不少,神情尤为复杂,嗓音发颤,“萧宁煜你……”
    萧宁煜轻笑,以双手捧住奚尧的脸,倾身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安抚而珍视的吻,低低问他:“我对你的心如今算不算是天地可鉴了?”
    炽热目光将奚尧烫得心麻了一瞬,缓缓回吻萧宁煜的唇,轻声应他:“日月可表。”
    二人缠绵地拥吻在一处,逐渐顺势倒地,辗转厮磨,难舍难分,被朦胧的月光无声映照。
    饱含思念的吻密密落在颈侧,漫开一片热意,些许喘息被隐忍地压在喉间。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原始的欲交融在夜色里,使人化兽般撕咬、缠斗……
    汗湿黏热的脸颊埋在萧宁煜的颈间,奚尧发出大仇得报的酣畅笑声,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痛快,不禁向人坦言:“阿垣,见到你我是欣喜的。”
    萧宁煜搂着他,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应了简短的三个字:“我知道。”
    只需一个眼神交汇便能领会所有,知思念深浅,知情爱轻重。
    第112章 恨意
    如今边西的危机解除了,也是时候返京。
    来边西时奚尧是轻装简行,返京则要带上浩浩荡荡一大行人,为此连着几日都在整装筹备。
    萧宁煜也没闲着,他此番擅自调军离京少不得要被大做文章,得赶在那边动作之前先堵住悠悠众口。
    为此,他整日守着刘积复为他写赞文。
    刘积复为人实诚,起初只是规规矩矩地写奚尧如何指挥边西军击退西楚,重要关头萧宁煜又是如何带援军赶到的。
    但萧宁煜看后连连摇头,很不满意,命他重写。
    刘积复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明白了问题所在。随即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将二人夸得那是英明神武、雄才盖世。
    这般添油加醋的赞文看得奚尧直皱眉,萧宁煜却拍手称快,吩咐人赶紧将这文章手抄数遍,尽快传扬出去。
    如此一来,携军回京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平定战乱后班师回朝。
    一切收拾妥当,待到启程回京那日,却有奚尧意想不到的人来向他辞行。
    奚尧略有担忧地看着贺云翘,“贺小姐,你当真不同我们一起回京?”
    回答他的是贺云翘坚定的目光,“嗯,我决定好了。自小到大,我一直受着兄长的庇佑才得以安然长大。兄长爱我、护我,我亦爱他,亦想护他。倘若我继续留在京中,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何况——”
    贺云翘轻轻扬了扬下颌,“这天大地大,我何愁没有容身之处?让我一辈子拘在闺阁中,未免也太无趣。”
    边上凑巧听了一耳朵的萧宁煜目露讶异,看来贺云翘自上回被崔家掳走后成长了不少,不由得轻笑着打趣:“你不回去,信不信你兄长得找孤算账?”
    “兄长才不会呢。”贺云翘可不吃这套。
    知兄莫若妹,她兄长并非不明事理的人,虽担心她的安危,却也更尊重她的意愿。
    事实也如此。
    听到贺云翘的决定,贺云亭仅仅是点了点头,而后便云淡风轻地回归正题,“如今两道城门皆有重兵把守,强行攻城耗时耗力,还会落人口舌,殿下可有别的对策?”
    边西的战事一休,崔士贞立即派兵封锁城门。若非贺云亭闻讯提前出城,想必此时也会被困在城中,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面对如此危急且不利好自身的局势,萧宁煜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悠悠吐出一个字:“等。”
    等?
    贺云亭闻言有些疑惑,他倒是知道萧宁煜留了一招后手,但眼下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显然不是拿出来的好时机。
    既然说要等,莫非是还留了内应?
    -
    寝殿外把守的禁军又添了不少,禾姝嫌烦,特意从侧门进,哪料素来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的地方今日倒有了新客。
    甫一进殿,禾姝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熏香被换了,立即抬起袖袍掩住口鼻,而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隔着一道屏风,她隐约窥见那病气沉沉的龙榻前站了位女子,着宫人的服饰,看不清面容,只见其不疾不徐地从长袖中抽出一把短刃。
    “你还不能杀他!”禾姝绕过屏风,急急喝止住那女子。
    女子握着刀的手一顿,循声缓缓转过头来。
    女子双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似有眼疾。除此之外,眉毛、鼻子、嘴巴都与禾姝极其相似,同样的丰姿冶丽、尽态极妍,乍一看竟难以分辨。
    是屏风上的连理枝,是发簪上的并蒂莲,是血浓于水的孪生子。
    姝丽妍华,禾姝,禾妍。
    比起禾姝的震惊,崔妍看上去并不意外,柔柔地唤她:“阿姐。”
    禾姝情不自禁地朝前走了一步,“阿妍……”
    “阿姐是不是也觉得,不该让他死得这般痛快?”崔妍笑着抚了抚匕首,刀面的冷光映着她姣好的容颜,让人看得不寒而栗,“就该像我们养蛊那样,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至死才好,对么?”
    “你……”禾姝眉头紧蹙,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应这话。
    崔妍自顾自地轻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日。”
    说罢,崔妍便挥刀朝那龙榻上昏沉的人狠狠刺去。
    有血腥味在鼻息间漫开,喜悦在崔妍的唇角绽开了一瞬便迅速凝滞。
    虽不能视物,但凭借其他感官她也能察觉到有地方出了错,刀并没有刺到萧颛。
    她顺着匕首向下摸去,摸到一只攥着刀尖的手和温热黏腻的血,又惊又恼,凄厉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他是我们的仇人啊……阿姐你怎能护着他?你难道忘了阿爹阿娘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我们禾氏一族是如何灭门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呢?
    即便时隔多年,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凄惨画面仍历历在目,禾姝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来,永生永世都不敢忘。
    “可你怎么办?”禾姝用力地攥住崔妍纤细的手臂,心疼不已地看着她眼前的白纱,有晶莹的水光在眼底轻轻闪动,近乎哽咽,“阿妍,你会死的。”
    崔妍呼吸一滞,想说自己本就一心求死,之所以苟活至今都是为了能够手刃仇敌,待到大仇得报她便也无需再活。
    但那股攥在手臂上的力偏生将她拽住,让她不禁回想起孩提时阿姐总会帮她扎辫子,偶尔不慎把她拽痛,她也笑嘻嘻地夸阿姐扎得好看。
    阿姐如今还会扎辫子吗?
    禾姝趁人不注意,一把夺过崔妍手中的刀,拿绢帕将刀上的血迹擦了个干净,“你赶快走吧,这里有阿姐。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她不过问崔妍为何能出现在此,也不过问崔妍之后有如何打算。
    她心底清楚,她们如今只有对彼此知道得足够少,才能够都活下来。
    似乎被禾姝说动,崔妍的神色松了松。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禾妍的手背上,有点眷念地紧贴,“阿姐,我见过你的孩子了。我想你该恨他,只是不便动手,所以我那日帮了你一把。阿姐若想他活着,他自然会活着;阿姐若是不想,那便是他的命。”
    崔妍顿了顿,厌恶又痛恨地将脸转向龙榻,“这个人也一样。”
    寝殿重归安静,禾姝自己缓了缓。正准备传宫人将每日都要服用的汤药端来,身后的龙榻突然传来动静。
    只见昏睡多日的萧颛骤然惊醒,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而后气息奄奄地昏死过去。
    冥冥之中仿若天定。
    身体里似乎被抽走了什么,禾姝一时不稳地跌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榻上已然油尽灯枯的人,内心意外的麻木。
    似乎被漫长的深宫生活吞噬掉了心气,已生不出强烈的爱恨。
    她注意到地上那滩黑血里混着一只僵死的蛊虫,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是她多年前亲手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