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确实想过。”萧宁煜大方认下过去对奚尧的百般算计,眸光里藏有意味不明的幽暗,“只是你要想清楚了,跟我上了同一条船,日后若是败了,你我的恶名可是会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的。”
    奚尧轻嘲:“是么?可我从未打过败仗。”
    萧宁煜唇角微扬,“那就仰仗将军了。”
    见到那抹晃眼的笑意,奚尧心底生出些异样,这才记得补充:“这并非是我已对你不计前嫌的意思,日后也不过是同舟并济罢了。至于其他的……我劝你不要想。”
    萧宁煜眉梢一挑,佯装不懂,“我好像没说什么其他的事吧?”
    奚尧知晓他这是在明知故问,微恼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到底顾及此处不够隐蔽,随时都有可能会来人,两人没再久留。
    而就在准备别过时,萧宁煜忽地叫住奚尧。
    “怎么……”奚尧的话音刚出口,便因对方的靠近而顿时止住。
    只见萧宁煜微微弓身,为他拍去衣袍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脏灰。
    “好了。”萧宁煜将那点脏灰拍干净,直起身来,正好与奚尧四目相对。
    分明是站在树荫底下,奚尧脸上却莫名生出些热意。
    那热意令他不禁疑心,是否萧宁煜的眼泪里其实也藏着尖利的牙齿,在淌湿他肩头的同时,于他心底留下一个难以淡去的咬痕。
    如此,才能够解释他的所有反常。
    “对了,后日礼佛,你记得靠前站些,有好戏看。”萧宁煜想起些什么,多叮嘱了奚尧一句。
    奚尧面露疑惑,没有多问是什么好戏,低声应下。
    直到回了住处,奚尧仍旧思绪不宁。
    与萧宁煜会见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浮现,连泛舟那日萧宁煜在他手背偷偷印下的那个吻也一并忆起。
    恍惚间,他意识到一件事——
    萧宁煜已经很久没有戴过扳指了。
    “怎么不见你戴扳指了?”禾姝轻啜一口茶,随意地问了句话。
    萧宁煜淡淡回:“母后不也很久没戴你最喜爱的那支并蒂芙蓉玉簪了吗?”
    禾姝面色一冷,颇为不耐地将手边的木盒推过去,意思是让人拿了东西快走,别在这碍眼。
    萧宁煜将木盒掀开看了一眼,很快合上,确认了是自己要的东西也并未起身急着走,而是看向禾姝,“母后不是还有话要问吗?”
    禾姝秀眉微蹙,到底是犹疑地问出了口:“你那日在相府可有见到……”
    “没有。”萧宁煜不等她说完便抢先答了话。
    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母亲一心在乎那个下蛊之人是谁,却对中蛊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可他不能怪,也不能怨,谁让他身体里流了一半强盗的血。
    因此,哪怕母亲总是令他的期待落空,他也还是忍不住妥协:“母后若是想知道,儿臣会着人去查。”
    寻欢蛊是南迦峦阳禾氏的独门蛊毒,禾姝一见便知。
    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兴许当年那场战中不止她一人活了下来。只是天地广阔,她又被拘在这深宫之中,实在无从查起。
    她想起那支从前最喜爱如今却不再戴的并蒂芙蓉玉簪,眸底闪过一抹痛色。
    情难自抑之下,她抓住了萧宁煜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印象里,她曾经好像也这么紧紧抓住过谁的手。
    禾姝的哑声央求缓缓传入萧宁煜的耳中:“阿垣,你要帮母后找到她。”
    萧宁煜少有见到母亲这般失态,一时怔住,连手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他不太熟练地拍了拍母亲的手,想要安抚她,但最后由于毫无经验只能是保证自己会尽力去试试。
    思绪陷入短暂的茫然,或许对禾姝而言,“那个人”才算得上是她的亲人,而他之于她只是累赘。
    那点茫然消散后,心里又多出几分古怪。
    既然他母亲能凭借此蛊猜到背后之人的身份,难道那人见到他解了蛊心底不会起疑吗?
    还是说,下蛊本就并非为了害他性命,而是为了试探?
    第94章 窗子
    北周一贯推崇佛教,作为帝王每年夏季都会前来避暑的清鹭行宫自然设有礼佛的殿堂。
    佛殿坐北朝南,宽阔敞亮,单檐歇山顶,赭色琉璃瓦,修建得大气恢宏。
    殿内正中央供奉着三世佛,十六尊者分立两侧。值得一提的是,北周每任帝王来此都会给自己供灯。久而久之,便在殿内建了一座万佛灯塔,专用于放这些供灯。
    皇帝行事讲究排场,虽只是例行礼佛也要浩浩荡荡地带上一行人随同,妃嫔、臣子不说,光是侍卫和宫人都带了不少。
    估计萧宁煜也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将那所谓的好戏安排在这日。
    奚尧衣着轻便,仅在腰间别了把佩剑,列于队伍最前方,皇帝左后侧,另一侧站着太监总管福如海。
    甫一走进庭院,奚尧便望见了紧闭的佛殿殿门,甚是古怪。
    皇帝也很快留意到了此处异常,脚步微滞,隐晦地朝福如海看了一眼,颇有微词。
    福如海斟酌着答话:“奴才提前知会过,许是底下人打扫的时候将门给关上了,事后又忘了打开。陛下,奴才这就去将殿门打开。”
    萧顓不置可否。
    福如海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去开殿门,只是人都走到了殿门前,不知为何却又面色僵硬地停住了。
    “愣着做什么?”萧顓皱眉催促,神色已然不耐。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福如海此刻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为难地回禀:“陛下,殿内……似乎有人。”
    清鹭行宫里本就有不少宫人,佛殿亦有专人打理。即便是见着福如海怪异的举止,萧顓也未想太深,只当是还有宫人在里头,神色愈发不耐,随手指了一旁的奚尧,吩咐道:“你去将门打开。”
    奚尧领命上前,随着殿门的接近,那殿内的声响也愈发清晰,粗听不觉有异,细听便知不同寻常——
    竟是有二人正在殿内行那苟且之事,荒淫无度,□□,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污糟得不堪入耳。
    如此已是大罪,又听其中一道声音隐约有些熟悉,再看福如海面如土色,当下便有了结论。
    饶是奚尧想过多种情形,也没料到萧宁煜所说的“好戏”会是这般。
    若他没听错,殿内其中一人应当是五皇子。
    涉及皇室颜面,奚尧自是不能轻率行事,只好硬着头皮回禀:“陛下,可能需要您自己来看一看。”
    萧顓用审视的目光在奚尧与福如海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面色发沉,不言不语地走至殿门前,正巧听见殿内传出来一道声响不小的喘叫,如遭雷击。
    “给朕把门打开!”萧顓回过神,勃然大怒地冲福如海吼道。
    福如海哪敢再磨蹭,忙不迭去开了殿门,小心谨慎地敞开一道仅能容一人出入的缝隙,殿内的荒□□形再无阻隔地暴露在眼前。
    只见两人衣衫凌乱,袒胸露背,身躯如蛇尾般贴合缠绕,难分难解,身下还垫着跪拜所用的蒲团,像是贪图在佛门禁地苟合的隐秘刺激。
    待萧顓气势汹汹地踏入殿内,福如海便手脚利索地将殿门急忙合上了。
    奚尧仅用余光瞥见萧顓怒而抄起供桌上的黄铜烛台朝那二人身上砸去,高声斥骂:“混账东西!”
    殿外众人一概低着头,无人胆敢妄议,只听着有噼里啪啦的摔砸声断断续续从里头传出,其间往往还夹杂着几声气到极点的怒骂。
    奚尧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侧的福如海,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面色为何这等难看,不单单是因做出这等荒唐事的其中一人是皇子。
    方才短暂的一眼里,他瞧见了被五皇子萧翊压在身下的那人着的是官宦服饰,且不是杂役一类的团衫,而是绣了纹样的锦服,可见品级不低。
    依稀记得福如海收了好几个义子,其中有一个甚是得他青眼,安排在御前伺候,约摸便是里头这位。
    须臾,萧顓自殿内出来,尤为狠戾地瞪了一眼福如海,恰恰证实了奚尧的推断。
    闹了这么一出,礼佛自是不能如常进行。
    萧顓抬起手刚想对众人说些什么,体内一时气血上涌,眼前也跟着发黑,身体瘫软,脚步踉跄。
    奚尧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搀扶,这才让萧顓借着力站稳了,不至于就此倒下。
    受此惊吓,帝王已然难掩疲态,经几个侍卫合力送上了玉辇,回去便病倒了。
    行宫倒是没因此乱起来,身为储君的萧宁煜顺势接手了政务,动作迅速地将该日在场的众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以保消息半点都传不出去。
    被看管得最严的当属五皇子一党,崔士贞尤甚,连着几日都没能从屋子里出来。
    奚尧倒是一切照旧,两耳不闻窗外事,该如何便如何。
    入夜,屋内烛灯未熄,奚尧手里握着一卷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书倒是没看进去多少,半晌也未翻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