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心思暗暗转了好几个弯,冯嬷嬷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小瑞子,“让你留着的东西呢?”
    小瑞子松了口气,连忙道:“在屋里好好放着呢。嬷嬷等着,我这就去取来。”
    冯嬷嬷放心不下,“我随你一道去吧。”
    “东西”便是从萧宁煜体内吐出来的那只蛊虫,已然死了个透彻,尸体封在漆黑的罐子里。
    见冯嬷嬷要打开罐子,小瑞子大惊失色地劝阻:“嬷嬷,那东西味道大得很,还是别打开了。”
    冯嬷嬷睨了他一眼,“那就捂着点鼻子,也要看过才知道你有没有弄错。万一弄错了,我还得再跑一趟。”
    小瑞子无法,只好抬起手将口鼻都捂上了。
    罐子一打开,果然有一股恶臭涌出来。
    即便是捂上了口鼻,小瑞子还是难免闻到了一些,被熏得几欲呕吐,面色难看至极。
    等冯嬷嬷检查完罐子里的东西,将罐子重新封好,小瑞子这才放下手,一边扇风散味,一边喘着气问:“嬷嬷,东西没弄错吧?”
    “辛苦瑞公公,东西我会拿去处理干净。”冯嬷嬷话音微顿,别有深意地朝小瑞子看了一眼,“对了,这等小事公公就无需知会殿下了。”
    小瑞子笑着应:“嬷嬷说的是。”
    只是答应是答应了,实际上等冯嬷嬷一走,小瑞子转头便将此事回禀了自家主子。
    萧宁煜面有倦色,手里的汤药还剩大半没喝,开口时只觉有苦味上涌,堆积在舌尖,声音都跟着发涩,“她来过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并不难懂。
    小瑞子低下头,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瞧,答得磕磕绊绊:“没、没来过。”
    得了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
    母子做成这份上,也是世间罕有。
    萧宁煜将最后一点汤药咽下时,贺云亭正好来了。
    人来了之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先在跟前跪下了。
    萧宁煜晾了他一会儿,等嘴里的苦味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人呢?还活着吗?”
    “死了。”贺云亭知道这事自己办得糟,声音发沉,“早上芸香从后院出去,发现人被裹了麻袋丢在门口。”
    说起来,那小倌萧宁煜并未见过几回,只是去风月楼的时候见到过在边上添茶倒水,年纪不大,骨瘦如柴,想来以前没少吃苦头。
    原本这人也是贺云亭见着可怜,从人伢子那买回来的,谁成想会落得这么个结果。
    不知是不是先前喝下的汤药实在味苦,这下又听到这些污糟事,令萧宁煜直犯恶心。
    萧宁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后事你看着处理。”
    贺云亭应下,又多嘴说了句:“芸香跟他感情不错,见到死相太惨,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说完他顿觉自己失言,刚想找补,却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孤若是死了,何人会哭?”
    贺云亭心头一惊,不知这话从何而来,谨慎斟酌片刻方答:“殿下贵为太子,自是天地恸哭、举国同悲。”
    这个回答究竟是令人满意还是不满,贺云亭不甚清楚,总之是被轻轻揭过,另谈其他。
    -
    奚尧肩上的咬痕彻底淡去的那日,宫里传出来一道圣旨,说是夏日暑气过盛,圣上有意去清鹭行宫避暑,命奚尧与崔士贞领兵随行。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差事,奚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郭自岭向他投来几分艳羡,“奚将军,这可是份美差,行宫可比京中凉爽多了。”
    奚尧神色淡淡,“是陛下去避暑,又不是我。”
    郭自岭冲他摆摆手,“奚将军有所不知,行宫事少,连陛下都得闲,将军又有什么可忙的呢?”
    与大周前几位皇帝相比,当今这位不算勤政,既然说是要去避暑,政务则是能免则免。
    奚尧面上不表,只是多问了一句:“往年陛下去行宫避暑的时候,带的是哪几位大臣?”
    “无非就是陆大人、郑大人那几位,崔相和卫御史年纪大了,倒是少有随行。”郭自岭回忆了一下,列了几个人名讲与奚尧听。
    奚尧心里有了些数,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除了妃嫔和大臣,可还有别的什么人会去?”
    “这个……”郭自岭不知道奚尧想问的具体是何人,挠了挠头,“也会有皇子和公主前去,不过每年都不大一样,说不好。”
    说不好的原因倒是很简单,大抵是全凭谁在圣上眼前更得宠些。然则圣心难测,到底谁去、谁不去,不到最后启程那日终归是变数。
    毕竟对皇帝的偏心程度有所了解,荣宠这种东西,分到萧宁煜头上的历来不算多。又听郭自岭说前两年太子都不曾前去,想来今年也应是如此。
    故而,当启程那日,奚尧在队伍前方遥遥望见了太子的马车时,倒是深感意外。
    仔细瞧了瞧,见到后边还低调地跟了辆较为简朴的马车,一问,得知里面坐的是刚解了禁足的五皇子。
    这下倒是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捎带上的那个。
    清鹭行宫位于都城以北的高山上,重楼复殿依势而建,错落有致,环山傍水。
    方一踏入行宫地界,便有凉风穿过绿荫,一路吹到奚尧的脸上,轻易吹散满身热意。
    怪不得皇帝几乎每年都要来此避暑,确然是凉爽宜人。
    亦如郭自岭所言,行宫中事务极少,奚尧只需管管每日轮值的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忙,难得清闲。
    行宫幽静,远离纷扰,皇帝兴致不错,连着几日领了众人又是赏莲吟诗,又是听戏品茗。
    第五日许是玩乏了,便叫了随行的大臣前去议政。
    这不干奚尧什么事,是以找了处阴凉的亭子休憩。他一手支在石桌上托着下颌,悠闲地望着不远处的池子。
    池边立着几只白鹭,就见它们时而清理羽毛上的脏污,时而啄食池中的鱼,甚是有趣。
    如此,消磨掉一整个下午。
    待到奚尧从亭中回到住处,意外见着本不该见到的人。
    “奚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小瑞子见到他,一脸喜色。
    奚尧用目光扫了一圈,见到院里的侍卫人手捧着一碗绿豆汤,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才客气地问:“瑞公公怎会来这?”
    “夏日炎热,殿下特地吩咐人去熬了这清热解暑的绿豆汤,差奴才给各宫送来。”小瑞子笑盈盈地将手里的食盒呈过来,“这是给将军的。”
    这边的情形被不远处的崔士贞尽收眼底,揶揄着插了句话:“怎的奚将军那份绿豆汤是单独用食盒装的?莫非是跟我等的有所不同?”
    奚尧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尚未答话,近旁的小瑞子先应声:“不止奚将军,给崔将军的这份也是装在食盒里的。崔将军有所不知,虽是殿下好心赏赐,也是要按宫中的规矩来办,分给谁、分多少、怎么分,都有规矩。”
    给侍卫和宫人的不必多讲究,先统一用木桶装好,到了地方再一一分发;给将军和大臣的则要讲究许多,单独用食盒装好,以免轻慢。
    小瑞子给边上的宫人递了个眼神,宫人连忙将手里的另一个食盒递到了崔士贞跟前。
    崔士贞朝那食盒深深地看了一眼,笑着接过,嘴上却仍旧不饶人:“原来如此。瑞公公也是,既是按规矩办事,应当事先说清,免得让人误以为殿下分赏不均,单单给奚将军一人特殊待遇便不好了。”
    奚尧偏过头,凌厉的目光在崔士贞脸上扫过,唇角微扬,“崔将军说笑了。”
    为了堵住对方的口,奚尧抬手将食盒的盖子掀开,让崔士贞看了个清楚明白,里头赫然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绿豆汤。
    奚尧将那碗绿豆汤端出来,往崔士贞的方向递了递,“崔将军若是还有疑虑,不如跟我换一碗,看看我这碗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士贞面上的笑意微敛,“奚将军这才是说笑了。虽说这绿豆汤都是一样的,但这么私自交换若是让殿下知晓了,想必以为我等有所不满,还要挑拣一番,那罪过可就大了。”
    奚尧不置一言,神态自若地将碗放回食盒中。
    然而,在场之人中除了小瑞子,便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碗绿豆汤确实与旁人的有所不同。
    奚尧很轻地搓了下指头,刚碰到碗的时候他便发觉了瓷碗格外冰凉。
    这碗绿豆汤应是先放在冰鉴里冰镇过,再放入了食盒中。
    若单单只是如此便也就罢了,等回了屋后,奚尧发现那食盒还有个夹层,底下放了一碟莲子。
    莲子被剥去了翠绿的外皮,个个洁白圆润地堆在碟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显然是今日新摘下的。
    他捻起一颗莲子放入口中,脆而甜,那中间的莲心已被人仔细去掉。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吃了几颗便不再吃了。
    这晚轮到奚尧当值,点完巡逻侍卫的名目,照常按原路返回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