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什么时候?
    眼前好像出现了那模糊的景象,是他半跪在一人身前,而那人的脸被遮在一片云雾之后,他看不真切。
    似乎是发现了奚尧的不专心,链条又被狠狠拉扯了几下。
    奚尧疼得下意识弓起了背,忍不住想:画面里的那人与面前的这人应当不是同一人。
    面前这人脾气太差,还动作粗暴,实在不像同一人。
    那个人去哪了呢?
    萧宁煜替奚尧拢了拢他被汗湿的长发,把一截发丝握在手心,看人垂着眼睑跪趴于身下,微微张开唇齿,格外乖顺。
    萧宁煜原以为自己会满意,但心里边有一块却是空的。
    他不由得感到困惑,一开始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为何如今又不满意了?
    ……
    事情发生得太急太快,奚尧连躲避都来不及,只得狼狈吞咽。
    良久,身体上的桎梏才被卸去,口中也随之一空。奚尧呛咳不止,眼尾洇开一片红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多数都已咽进腹中。
    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轻拍,替他顺着气,问他:“难受?”
    奚尧大脑混沌,咂摸了一下,只觉唇中仍残留了不少涩味,呆呆地回:“苦。”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一道短促的笑声。
    萧宁煜从床塌上下去,端来一杯茶水,让奚尧漱了漱口。
    “还苦吗?”萧宁煜凝视着他。
    奚尧摇了摇头,下颌立时被钳住,灼热的唇舌贴上来,在他口中舔了一圈,津液交换。
    那舌头好似裹着什么东西一样,舔得奚尧身上不受控地热起来,略微不悦地挣了挣。
    萧宁煜这会儿心情还不错,没有强迫他,往边上退了退,“怎么?”
    “热。”奚尧蹙眉,面上也像被热气熏过了头一样,遍布潮红。
    萧宁煜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说有法子能让他凉快,诱哄着人在榻上趴好。
    暑气正盛,殿内放了盆用于散热的冰,此刻已有些化了。
    ……
    畏惧令奚尧的双眼蓦地睁大,意识也跟着清醒不少,他瞧清了面前那双熟悉的绿眸,也瞧清了那云雾之后的面容。
    原来他曾自愿折腰去哄的人,跟如今百般折磨他的人其实是同一个。
    萧宁煜看清了奚尧目光的变化,伸手掐上他的颈子,残忍地一点一点收紧。
    白皙的面容顷刻间涨红,红唇也不受控地张大,却因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似只被掐住细小脖颈的鸟雀,无助而脆弱。
    蜡烛仍在燃烧,在那火苗即将咬上皮肉时,萧宁煜以两指飞快将之掐灭,另一只束在人脖颈处的手掌也随之缓慢松开。
    上下两处的逼迫令奚尧陷入濒死之境,随着口鼻间气息的逐渐稀薄,眼前都跟着一黑。
    脖颈上的束缚总算抽离,身体某处也跟着松懈。
    渐渐的,随着奚尧意识的回笼,他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费力地低头看了一眼,在小腹处瞧见难堪的水迹。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被连番蹂躏,身体已经被逼到尽处,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毁损。
    无知无觉间,一滴晶莹的泪水自奚尧眼角滑落。
    指尖被火苗燎到的灼痛在此刻汹涌蔓延,一直烧进萧宁煜的肺腑。
    萧宁煜惊觉,逼出奚尧的眼泪并不令他收获半点胜利的愉悦,反而好似被荆棘缠绕周身,带来连绵不绝的痛苦,既感到难以喘息,亦感到无尽疲累。
    奚尧的眼泪往日稀少,萧宁煜几乎没怎么见过,可正因稀少才珍贵,才叫他心惊。
    他好像将路走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萧宁煜伸手,拂去奚尧脸上的那滴泪,哑声道:“明日会有人送你离开。”
    奚尧依然无声无息,但萧宁煜知晓他听懂了。于是他不再多留,起身去了偏殿。
    他在殿内静坐,一直坐到天色渐亮,坐到面前漆盒里的虫子因无食果腹而无力爬行,最后僵直不动。
    他对蛊只知一二,会用不会养,这只蛊虫是他找禾姝要来的,名曰双生蛊。
    双生蛊能将两个莫不相干的人生死相系,双生双死,只要其中一人命殒,另一人便会在七日之内亡故。
    他原本觉得此蛊比情蛊更好些,临到最后又心生悔意。
    此生他做恶不少,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报应。因果一事他从前不信,如今却难得谨慎,只盼奚尧长命百岁。
    殿外传来些许人声,萧宁煜知道,是奚尧要走了。
    他起了身,又坐了回去,沉沉地舒出一口长气。
    既已做了决定,他还是不去送了罢。
    依稀间,他似乎听见了车轮滚动之声,那轮子恍若在他心尖碾过,留下漫长而深刻的余痛。
    第84章 夜雨
    山中幽静,鸟鸣依稀。
    萧宁煜方将脚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往里进,就被呵住,“施主止步!”
    呵斥他的是风灵寺的住持,正以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眉头缓缓拱起,“佛门乃清净之地,施主身上浊气过重,若无要事,不如改日再来。”
    萧宁煜不料会因此受到阻拦,但他近日所为实在不大光彩,因而也只得态度谦和地恳请住持网开一面:“孤今日是为见慈真方丈而来。方丈身体有恙,孤出行亦有诸多不便,还望住持海涵。”
    慈真方丈就住在庙中,身体如何住持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萧宁煜此番来必有要事,不好再拦。
    住持招招手,叫了一个小沙弥过来。小沙弥手中端了盆水,原是准备用于洒扫的。
    住持对那小沙弥道:“这位施主身有浊气,你给他净净身。”
    小沙弥年纪尚轻,此前不曾见过萧宁煜出入凤灵寺,但仅凭穿着打扮便知此人身份不俗,故而听了命令也犹犹豫豫端着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萧宁煜索性自己上前,拿起木瓢,左右两肩各自浇了一瓢水。
    住持见他双肩皆湿,眉宇间还有些许郁气,料想近日过得也不大痛快,无意继续为难,只叹了口气:“方丈就在院中,你去吧。”
    待萧宁煜走远后,那小沙弥才敢轻声问住持:“住持,那是何人?”
    是何人呢?
    是大周当今的太子,将来的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顽劣孩童。
    住持摸摸小沙弥的脑袋,告诉他:“这是我们凤灵寺的贵人,你以后便知道了。”
    院里的银杏树是棵百年古树,生得枝繁叶茂,蓊蓊郁郁,慈真方丈就坐在树荫底下纳凉。
    待萧宁煜走到近处,慈真方丈才慢悠悠睁开眼,一见是他,温和地笑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宁煜觉着他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上不少,也对他回以一笑:“今日无事便过来看看。”
    慈真方丈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好似一尊笑面佛,淡淡地看向萧宁煜,“殿下如今身份特殊,不必常来看望。贫僧近日觉得身子爽利不少,想是还能多活些时日。你看,我这都能到院里歇歇了。”
    分明是轻松的话,萧宁煜却听得眉头一皱,只觉这更像是回光返照,不大放心地道:“明日孤再让御医过来给您瞧一瞧。”
    慈真方丈瞧他一脸凝重,有些来气,冷哼一声:“你这是当我老糊涂了,说的话也信不过了。”
    说话间,一只白毛猫从边上窜出来,萧宁煜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
    这猫是山上的野猫,常来庙里玩,有时是立在墙头,有时是在佛像前打瞌睡。过去慈真方丈常常对着它念经,一念经这猫就打瞌睡,直到闻见斋饭的香气才悠然转醒。
    这一来二去,不仅庙里的和尚都认得这只猫,连来上香祈福的香客都常见到这只猫,还以为是庙里养的,瞧着颇有几分佛性。
    这猫毕竟是野猫,警惕性高,脾气也不大好,除了给他投食和念经时较为温顺,其他时候对谁都爱搭不理。若有生人妄图靠近,少不了挨上几爪;常常出入寺庙之人,小猫多半还是会给些面子,心情好了任由人摸头摸背。唯独萧宁煜一人,却始终不受待见。
    此时也不例外,萧宁煜追过去,见小猫趴在草丛边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本想趁其不备摸一下脑袋,哪想不仅被猫飞快地躲开,还眼疾手快地给他手背挠了一下。
    萧宁煜盯着自己手背的那道红痕,没出血,也不太疼,看似凶狠其实收着力道。
    但兴许因为他盯着伤口看得太久,小猫误以为自己闯了祸,细声细气地喵呜了一声后,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慈真方丈瞧着萧宁煜败兴归来,笑道:“都跟你说过这是山上的野猫,性子顽劣,让你少去招惹。你倒好,回回都要去逗它玩。”
    萧宁煜撇了下嘴,“它倒是跟你亲,也没见你将它留在寺里养,只知道天天对着它念经。它就是一只猫,哪能听懂你那些佛法。”
    慈真方丈摇了摇头:“它生来便在这山间,即便寺里的人对它再好,它也终归是要回去的。这世间的生灵皆如此,各有各的缘法,你若强行将它留在身边,反倒会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