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兴许是因眼不能视物,女子别处的感官比常人更敏锐,伸出手,仅靠嗅觉便精准地找到了崔士贞的伤处,指腹在树枝上轻轻划过。
    “公子可是在怪,妾事先未将此事告知于你?”女子对今日之事毫不意外,显然是早就知晓内情。
    崔士贞沉默以对。
    “告知公子,公子又能如何?难不成公子还能劝说崔相打消此意?”女子淡淡道,“既然无济于事,又何须让公子徒增烦恼?”
    似乎是见崔士贞一直不说话,女子的声音渐渐冷下来,透出股不易察觉的狠戾,“事已至此,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不用你说我也……呃!”崔士贞话说一半忽地止住,插在左臂上的树枝被人握在手中,毫不留情地搅动,好像底下插着的是一滩烂泥。
    崔士贞额间生出细密冷汗,但除了起初因无所防备的痛呼,口中再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很快,女子就深感无趣地停下动作,用她那白雾弥漫的眼眸“看”着崔士贞,“公子,这是警告。最近已经接连帮你处理了两次麻烦,虽不算棘手,但这等小事本都可避免。妾当初选择公子时,您尚不是如今这般焦躁、蠢笨的模样!”
    安插进裁缝铺的眼线是第一次,眼下被迷昏的郑祺是第二次,正如她所言,这些崔士贞原本都可避免。
    接连的失败令崔士贞的头脑不如平素清明,这会儿倒是疼得清醒不少。
    他垂下眼,应答:“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的父亲崔稹爱听曲,每日申时,女子独居的偏院便会不断飘出婉转乐声。除却一把好嗓子,她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正因此,即便她是个盲女,也得了崔稹的青眼,当年花高价将她从青楼中买来。
    入崔府十五年,崔稹对她的喜爱丝毫不减,可见手段了得。为这个,崔士贞没少从母亲与其余父亲的妾室口中听见对女子的微词。
    可此刻,当女子走后,崔士贞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那根刚刚被她碰过的树枝,鼻息间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残香。
    与众人口中的“狐媚”二字截然相反,那香气清幽、寡淡,淡得微乎其微。
    是兰花香。
    崔士贞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红木花几,那上面赫然放着一盆君子兰。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带着幽幽兰花香的话语:“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言之有理,不过,郑家这条断尾,得物尽其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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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的朝堂上,众臣正为昨日玉兴桥坍塌一事议论纷纷。
    期间,不时有灼灼目光投向萧宁煜和奚尧,这两位昨日救灾的首要功臣。
    奚尧面上神情依旧,是经年未消的寒霜,冷得人不敢肆意打量。而另一位么,也是奇怪,素来嚣张之人如今立了功却不见喜色,跟转了性似的敛着神色。
    议论声渐歇,龙椅上的萧顓刚想问话,就见萧宁煜出列,行了一礼,颇有些要先发制人的架势。
    众人都屏息凝神,心中忐忑,生怕殃及自己。
    哪知萧宁煜滔滔不绝、言辞恳切地说了一番,所言却既不是邀功,也不是追责。
    只听他缓缓道:“父皇,昨日儿臣亲眼目睹玉兴桥一带灾情,心中触动,特此请愿。一是,请求父皇下令,根据良田和房屋损毁程度,酌情减免对玉兴桥一带百姓的赋税;二是,请求父皇能准允儿臣带能工巧匠前去,帮助该地百姓重建房屋;三是,请求父皇准允儿臣在受灾一带搭设粥棚,赈济灾民,以慰百姓。”
    萧宁煜一口气说了三个请求,皆是为了民生社稷,且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给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赈灾策略。
    饶是素来不满萧宁煜的萧顓,对此都挑不出错来。更何况萧宁煜末了,还加上一句,施粥所需的粮食会由他自掏腰包,这下连“国库不充盈”的借口都给堵上了。
    萧顓目光微眯,瞧着下方的萧宁煜,惊觉即使是在他的故意冷待和打压之下,当年那个处处令他不满的孩童还是悄无声息地成长起来,成了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深谋远猷的储君。
    从前那些法子,统统都不管用了。
    没有过多思虑,萧顓顺水推舟地准了萧宁煜的三大请求。
    灾情和民患解决了,朝臣神情未见松散,毕竟灾祸的源头还亟待解决。才修缮不久的桥梁怎会因连日大雨突然坍塌?其中猫腻显而易见。
    此事性质恶劣,且影响重大,萧顓声色俱厉,上上下下都遭了通训斥,见个个被训得垂着头装鹌鹑,这才消了消火,吩咐人去彻查一番。
    不出三日,调查结果便呈了上来,折子上事无巨细地列出郑家是如何从修缮玉兴桥一事中将工程款挪为己用,共挪用多少,牵扯的人又有哪些,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
    这还不算完,当初修缮玉兴桥是由五皇子萧翊负责,如何也脱不得干系。就好似,此事务是如何到了萧翊手里的,就得如何还回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萧顓震怒,任宠妃如何为萧翊求情,也还是下旨将萧翊禁了足,且半年不得上朝。此举不仅令萧翊隔绝政事,也令外人可见其失了帝心,传出去更是丢了民心,无异于把人从争储队伍中踢了出去。
    亲儿子尚且如此,身为罪魁祸首的郑氏父子更加不会被放过。
    好巧不巧,此时另有一份认罪书也呈了上来,认罪之人是端午那日在萧宁煜马具上动手脚的吉康。认罪书中,吉康称他是收了郑家的钱财,故而为之。
    戕害储君,又添一罪。
    不日,郑家便被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收缴大笔不义之财,还查出诸多陈年旧事,桩桩件件算下来,贪污、行贿、买凶等等恶事犯了不少。
    数罪并罚,郑文勋和郑祺都被革去官职,即日处斩,家中亲眷亦被判了流放。
    至此,郑家这一有着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处理了个干净。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该罚的罚了,该赏的也不能少。
    奚尧与萧宁煜救灾有功,皆得重赏,而为救灾负伤的崔士贞亦得了赏赐。
    散朝时,奚尧朝崔士贞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得赏之人面色沉郁,想也是,不仅失了一臂膀,连原本拥立的皇子都几乎半废,损失何其惨重。
    可崔家分明牵涉其中,却能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非但不受牵连,反而得了好处,应变之快、心机之深实在不容小觑。
    若说郑家是扎手的荆棘丛,铲除需要费一定心力;那崔家就是一棵千年古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仅凭他与萧宁煜如今之力尚且难以撼动。
    目光交汇之际,崔士贞虽沉着脸,到底对奚尧点头致意,随后转身离去。
    奚尧为了等身后的萧宁煜,步履稍慢。
    等他们一同踏出殿门时,一缕天光照在了他二人身上,脚步皆滞,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京中连续多日的雨总算停歇,放了晴。
    奚尧望着那万里晴空,道:“天晴了。”
    “嗯。”萧宁煜收回目光,偏头对奚尧笑了下,“钦天监说,此月余日皆晴。”
    第74章 庆贺
    钦天监所言非虚,之后接连几日都是晴日。
    许是夏日将近,日头比往日烈上不少,可萧宁煜却雷打不动地日日顶着烈阳去给灾民施粥,亲力亲为,从早到晚不曾离开。
    不少人起初都觉得这不过是为了笼络民心的手段,做做戏罢了,萧宁煜顶多去上一日便不会再去。哪知这人非但日日都去,确保灾民都能领到免费的米粥,而且还会在施粥时对百姓加以关怀。
    不出几日,当今太子便因此得了个贤德的好名声,更是有说书人将此事稍加修饰后,编成故事在茶馆中翻来覆去地讲,次次座无虚席,渐渐传为佳话。
    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奚尧一如既往地对萧宁煜感到烦心。
    他盯着边上的蜡烛看了许久,期间将此番得胜后想说的话一句句翻出来,但又因为萧宁煜迟迟未来而一句句咽回去。
    这都多久了,有半柱香了吧?
    萧宁煜沐浴怎么要这么久?难不成还要焚香?
    若是萧宁煜从军,定会三天两头就因做事慢而挨训。奚尧烦躁地想。
    之前奚尧与萧宁煜就几日见一回面商议过,虽双方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各退一步,好歹达成了一致意见。按照规定,今日正好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奚尧一早便来了,却左等右等不见萧宁煜回来。一问,还在玉兴桥那边施粥呢。
    施粥是正事,奚尧自不好叫人去催促,况且催促人快些回也太奇怪,倒像是他急着跟萧宁煜见面似的。
    好不容易等萧宁煜从外头回来,话都没说上,萧宁煜便以天气热,身上满是汗为由先去沐浴更衣了,将奚尧一晾又是半柱香。
    他倒是真不怕我走了。奚尧冷笑。
    等到萧宁煜总算沐完浴,施施然踏进殿内时,奚尧的耐心已经被耗得所剩无几。